编者按：本文是《文汇报》国际部与北京外国语大学中东欧研究中心合作推出的“中东欧田野志”专栏的第六篇。
作为连接罗马尼亚南北的重要枢纽城市，布拉索夫的意义远不止于交通区位。历史上，特兰西瓦尼亚长期融入中欧政治与文化体系，而瓦拉几亚、摩尔多瓦等地区则长期处于奥斯曼帝国宗主权影响之下，在政治制度、宗教传统和社会文化等方面形成了不同的发展路径。正因如此，布拉索夫始终位于不同历史传统交汇的前沿。
今天，这座城市正在逐渐成为连接这些不同历史的重要纽带。如果说过去几个世纪，特兰西瓦尼亚曾是欧洲不同历史传统交汇的边界，那么今天的布拉索夫已经不再只是边界，而正在成为跨越边界、连接彼此的重要桥梁。
正文：
布拉索夫是一座坐落于南喀尔巴阡山山麓的罗马尼亚中世纪古城。老城至今保存着大量中世纪遗存，包括教堂、商会建筑、驿站、临街民居等，建筑风格多样，色彩鲜明，承载着数百年的城市记忆。
之所以选择布拉索夫作为此次特兰西瓦尼亚多民族融合田野调研的观测点，一方面是因为其位于罗马尼亚的中部，距离首都布加勒斯特约170公里，穿过喀尔巴阡山后，以布拉索夫为中心，无论向西前往锡比乌、克卢日-纳波卡，向东出发哈尔吉塔、科瓦斯纳，还是向南返回瓦拉几亚地区，都十分便利；另一方面，布拉索夫长期处于中欧与东南欧文明交汇地带，曾是多个政治力量与文化传统交织碰撞的重要边界城市。从16世纪宗教改革，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奥匈帝国解体引发中东欧政治版图重构，这座城市几乎见证了近代欧洲每一次重要历史转折。
带着探寻特兰西瓦尼亚多民族共生背后历史脉络的期待，我于7月初正式开启了此次田野调研之旅。与巴尔干地区萨拉热窝所呈现出的多民族历史创伤不同，特兰西瓦尼亚地区不同族群之间的互动总体显得更加平和。为了使调研主题更加聚焦，我们最终将观察重点放在特兰西瓦尼亚地区匈牙利族群的社会融合及其身份认同问题上。
多语景观与重叠的历史记忆
维尔吉尼娅和她的丈夫是我们抵达布拉索夫后采访的第一批受访者。到达布拉索夫的第二天（7月12日）上午，我们便受到了他们的热情接待。约定的见面地点位于特兰西瓦尼亚大学校长办公楼。这座建筑坐落于老城交通枢纽，建于19世纪80年代奥匈帝国统治时期，为典型的新文艺复兴风格。它最初建成为布拉索夫养老金基金管理机构办公楼，第一次世界大战后，随着特兰西瓦尼亚并入罗马尼亚，转作政府办公场所。1968年划归布拉索夫大学，1971年布拉索夫大学与当地师范学院合并组建特兰西瓦尼亚大学后，成为学校的重要组成部分。
作为罗马尼亚中部规模最大的综合性大学之一，特兰西瓦尼亚大学以工科见长，在整个特兰西瓦尼亚地区都具有较强影响力。而这座校长办公楼本身，也被列为罗马尼亚国家级历史文物。从奥匈帝国时期、罗马尼亚王国时期，到社会主义时期，再到今天，它见证的不仅是一所大学的发展历程，更折射出布拉索夫百余年来政治与社会变迁的轨迹。
布拉索夫是一座以多元文化闻名的城市。历史上，这里长期生活着德意志萨克森人、匈牙利人和罗马尼亚人等多个族群；如今虽然罗马尼亚人已占据绝对多数，但城市依然保留着鲜明的多民族文化印记。
一路上，接待我们的维尔吉尼娅娓娓讲述着布拉索夫的历史沿革和族群变迁。离开特兰西瓦尼亚大学后，我们沿着老城街道缓缓向北步行。街道两旁分布文艺复兴、巴洛克、新古典主义、新文艺复兴等不同时期的建筑，层叠的艺术风格里藏匿的则是布拉索夫多重历史的重叠记忆。
当穿过一条狭长而安静的老街后，一座高耸的哥特式教堂赫然映入眼帘。
维尔吉尼娅笑着指向教堂说道：“你们早上应该已经看见它了，这就是黑教堂。”
黑教堂通常被认为是东南欧规模最大的哥特式教堂，也是整个罗马尼亚最具代表性的宗教建筑之一“黑教堂”这一名称，一般认为源于1689年布拉索夫大火后，建筑外墙长期留存的烟熏痕迹，因此逐渐被当地居民称为"黑教堂"。
相比于建筑本身，更令我们印象深刻的是它背后的宗教改革历史。维尔吉尼娅介绍说，这座教堂约于15世纪建成，最初是一座罗马天主教教堂。16世纪宗教改革期间，在萨克森改革家约翰内斯·洪特鲁斯的推动下，教堂改宗为路德宗教堂，并一直延续至今，也是今天布拉索夫福音派路德宗教会最重要的礼拜场所。教堂南侧矗立着洪特鲁斯铜像，而进入教堂内部，我们发现导览资料同时提供德语、罗马尼亚语、匈牙利语和英语四种语言版本。这种多语并存的景观，看似只是旅游服务的一部分，却恰恰折射出布拉索夫数百年来多民族共同生活所形成的文化底色。
几个世纪以来，伴随着政权更替和行政语言变化，这座城市的名称不断发生变化。哈布斯堡王朝统治时期，由于行政语言主要为德语，官方文书普遍采用Kronstadt；1867年奥匈妥协后，特兰西瓦尼亚划归匈牙利王国直接管理，官方行政逐步改用匈牙利语，Brassó成为正式名称。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随着特兰西瓦尼亚并入罗马尼亚，并经1920年《特里亚农条约》确认国际法地位，城市正式采用罗马尼亚语名称 Brașov。有趣的是，我们后来在老城纪念品商店出售的冰箱贴上，依然可以看到罗马尼亚语、德语和匈牙利语三种名称并列出现。这座城市在不同历史时期留下的文化记忆，至今仍共同存在于日常生活之中。
历史上的文明断层线
布拉索夫带给我们的第二个文化冲击，是其作为罗马尼亚文明断层线，乃至中欧和巴尔干文明断层线的张力。
从地形上看，罗马尼亚西北部恰好居于东喀尔巴阡山以西和南喀尔巴阡山以北，两座绵延的山脉围成了一个独特的历史地理区域——特兰西瓦尼亚地区。从历史角度来看，喀尔巴阡山作为一道天然的防御屏障，使得特兰西瓦尼亚成为奥地利哈布斯堡帝国的边疆，从而也使其在历史文化意义被完整纳入了中欧文化的影响范围。与奥斯曼帝国影响范围内的瓦拉几亚地区（以布加勒斯特为中心）和东部摩尔多瓦的历史文化风貌截然不同。
如果把时间回拨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布拉索夫几乎是一座由罗马尼亚人、匈牙利人和德意志萨克森人共同构成的多民族城市。而如果继续追溯到19世纪中叶，德意志萨克森人仍是城市中最具影响力的族群，不仅人口占据优势，更长期掌握着城市自治机构、商业行会以及地方行政权力。与此同时，虽然罗马尼亚人人口数量已接近萨克森人，但多数仍生活在城外村镇，以农业和手工业为主，在城市政治和经济生活中的参与程度相对有限。
这种历史格局至今仍能从布拉索夫的城市空间中窥见痕迹。传统上，萨克森人主要居住在老城城墙之内，而罗马尼亚人的聚居区则多分布于城墙外围，尤其是向西南方向延伸至舍伊（Șcheii Brașovului）地区。漫步于老城与舍伊之间，历史形成的空间边界虽然早已失去实际功能，却依然保留着鲜明的历史记忆。
一边听着维尔吉尼娅的介绍，我们一边翻阅手机里的历史资料，不知不觉穿过议会广场，继续向西南方向走去。不久，一排排低矮而安静的民居映入眼帘。维尔吉尼娅的丈夫这时走到我身旁，语气平静地说道：“这里过去就是罗马尼亚人的聚居区。萨克森人和匈牙利人主导城市时期，罗马尼亚人大多只能生活在城墙之外。”
东正教在布拉索夫的空间分布变化也生动地折射出三大族群权力博弈的动态过程。中世纪至19世纪晚期，布拉索夫市政完全由萨克森德意志行会垄断，长期限制罗马尼亚人进入城墙内定居、禁止在市中心修建东正教教堂。因此，数百年里，罗马尼亚人最重要的东正教教堂屹立在布拉索夫的城市边缘的山脚下。直到19世纪末，随着奥匈妥协与罗马尼亚商人阶层的崛起，在罗马尼亚社群的强烈要求和努力下，萨克森市政当局与其达成了权力妥协，允许罗马尼亚人可以在老城中心区域建立教堂，但不同意礼拜大殿直面主广场。自这一独特的历史背景造就了议会广场这一独特的宗教景观，即东正教沿街只有一个钟楼，而礼拜堂却须穿过幽深的厅道进入后院。
断层线的缝合与多元共生
维尔吉尼娅在采访中曾反复提到：“我们这里由三个国家历史构成，奥地利奥布斯堡帝国，匈牙利王国以及罗马尼亚”，这奠定了布拉索夫这座城市的多元根基。不过，维尔吉尼娅对这座多样性持乐观态度。在她看来，这种基于差异化的文明断层正在被更加开放的混合家庭，以及新一代青年群体所缝合。
这种缝合，最显著体现在语言和文化景观上。虽然，罗马尼亚人已经在布拉索夫占据近90%左右的主导地位，但延续上百年的匈牙利语和德语学校依然延续了下来，并与罗语学校和谐共存，守护着这座城市的多元共生文化根基。
首先是罗语学校，这也是维尔吉尼娅最早带我们经过的地方。她就是在这里完成了中学教育。她还特别强调道，这是布拉索夫最早的罗马尼亚高中——安德烈·萨古纳国立中学。学校始建于1851年，1856年落成；创始人为特兰西瓦尼亚东正教大主教安德烈·萨古纳。此时布拉索夫尚属奥地利哈布斯堡帝国阶段。1867年奥匈妥协之后，该城划入匈牙利王国管辖。
说到这里，维尔吉尼娅话锋一转，说布拉索夫还同时存在着一所颇有历史感的德语和匈牙利语专门学校。她坐着指向城市的东南方向说，“就在那里，我推荐你们一定要去看看，对你们田野观察很有帮助。因为它是布拉索夫市目前唯一一所完整实行匈牙利语教学的国立高中，你们在那里也能看到鲜明的匈罗双语校园景观”。
据悉，学校的历史可以追溯至19世纪奥匈帝国时期，虽几经更名和调整，但匈牙利语教育传统一直延续至今。尽管今天布拉索夫匈牙利族人口已远不及历史高峰，学校仍持续运转。
在结束与维尔吉尼娅的访谈后，我们随即来到这所学校。学校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校名牌，采用罗马尼亚语和匈牙利语双语标识，显示学校名称为“阿普里利·拉约什国家学院（国立高中）”。阿普里利·拉约什（Áprily Lajos，1887—1967）是20世纪著名的匈牙利诗人、翻译家和教育家，出生于今罗马尼亚特兰西瓦尼亚地区（当时属奥匈帝国），曾长期在布拉索夫任教，与当地匈牙利文化和教育事业联系密切。学校现以他的名字命名，反映了他在布拉索夫匈牙利教育与文化传统中的重要地位。
在19世纪罗马尼亚民族运动兴起、社会地位逐步提升之前，布拉索夫最古老且最具影响力的学校，当属毗邻黑教堂、创办于16世纪的德语学校——约翰内斯·洪特鲁斯国立中学。该校至今仍是布拉索夫最具代表性的德语教学机构，也是当地德语教育传统最重要的延续者。
学校正门两侧分别悬挂着罗马尼亚语和德语校名牌，分别写作Colegiul Național Johannes Honterus和 Johannes Honterus Nationalkolleg，体现了学校延续至今的德语教育传统。如今，校内德裔学生已仅占少数，更多学生来自罗马尼亚族、匈牙利族等不同族群家庭。他们选择在此就读，主要是看重学校悠久的德语教育传统和较高的教学质量，希望借此为今后赴德国、奥地利等德语国家留学或就业奠定语言基础。
这所学校的发展轨迹，某种意义上正是布拉索夫城市变迁的缩影：曾经服务于单一族群的教育机构，如今成为不同民族共同选择的优质学校，而语言也从区隔不同社群的边界，逐渐转变为连接彼此的桥梁。
【作者系北京外国语大学中东欧研究中心副教授；本文系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专项项目“苏（俄）东民族问题的历史与现状（批准号：2025JZDZ078）阶段性成果】
原标题：《中东欧田野志 布拉索夫：不止是欧洲多元文明交汇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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