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5号,西安雁塔区的联合调查专班,发了赛格坠亡事件的详细通报。一个月的调查,多部门联合,还请了第三方审计。
字斟句酌,程序完备。
通报把事情说清楚了。严某确实坠亡,排除刑事案件。利和公司确实有套券行为,商场确实在违约金核算上有问题,确实沟通不到位,确实没考虑长期商户的现实状况。
每一个“确实”,都站得住脚。
但读完通报,我心里有个问题挥之不去——
一件完全“合法”的事,为什么读起来这么让人窒息?
01、
先把事实捋一遍,不添油加醋。
2026年7月1日中午,陕西利和商贸的法定代表人严某,一个人进了赛格商场。
11点57分发了最后一条朋友圈。
11点58分把手机扔进了垃圾桶。
12点05分,从七楼翻了下去。
公安的结论很明确。高坠死亡,排除刑案。严某确诊抑郁症,去过西安市精神卫生中心五次,之前就有过轻生行为。
商业纠纷的线也不复杂。利和公司2013年入驻赛格,经营了13年。2020年七周年店庆,参加了核销活动。2021年4月,商场认定利和公司套券违约。同年6月,利和公司书面确认。
合同写得清楚,违规套取金额的10倍违约金。协商后定了1154.6万,2021年12月从货款里扣了。
2026年5月底到6月底,双方谈违约金减免,没谈拢。6月初,商场通知不再续约。
7月1号,人没了。
调查专班的结论也很“公允”。利和公司违约属实。商场呢,事前合同没写清楚核算标准,事后单方面定基数,1154.6万违约金过高,不续约也没充分沟通,没考虑长期合作商户的现实状况。
现在,违约金和解了。
事,好像就这么了了。
02、
但这事儿真的能就这么翻篇吗?
我翻来覆去读通报,越读越觉得不对劲。
不对劲的地方,不是谁对谁错。而是整个过程里,商场的每一步都踩在“合法”的线上,可这条线本身,画得就歪。
先说合同。
通报里引了《合同书》第16.5条,乙方套券,按违规金额的10倍付违约金。
读着没问题,白纸黑字,双方签字。
可你想过没有,这合同是谁写的?
是商场。
是商场的法务团队,一个字一个字琢磨出来的格式合同。商户拿到手,只有两个选项,签,或者走人。
法律上这叫“契约自由”。
现实里这叫什么?
强者单方面定规矩,弱者只能选接不接受。
你说这是自由?那我拿把刀架你脖子上,问你要钱还是要命,你选了要命,这也叫你自愿的?
再说核算。
通报里有个细节很有意思。商场单方面定了个标准,同一会员号用10次以上店庆券、单笔700块以下的,都算违约。算出来利和公司套了606.72万。
第三方审计一查,按这个标准,最多也就289.92万。
差了一倍还多。
商场是怎么算出606万的?很简单,把“销售金额”当成了“套券金额”。基数先给你翻两倍多,再乘以10倍,1154.6万就出来了。
规则我定。
标准我解释。
金额我来算。
你呢,你只需要签字确认。
这叫协商?
这叫通知。
03、
最狠的一刀,是不续约。
利和公司在赛格做了13年。
13年是什么概念?一个品牌从无到有,一帮员工从年轻到中年,一批客户从陌生到老友。一家中小型商贸公司,它的命根子就拴在那个铺位上。
不是说不续约不行。合同到期,商场有这个权利。
但你挑什么时候说不行?违约金谈了一个月,谈得焦头烂额,你这边轻飘飘一句“不续了”。
等于什么?
等于你跟人打官司打到一半,顺手把人家饭碗也砸了。
通报里那句话写得很委婉——“虽有合同约定,但未考虑长期合作商户现实状况”。
翻译一下。
商场行使了合法权利。但这种合法的行使方式,对一家靠它吃饭的小公司来说,是要命的。
合法。
但要命。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不觉得荒谬吗?
04、
旧社会的地主,手里有地。佃农不租地,活不下去。租多少,租多久,交多少租,地主说了算。佃农交不起租,地主收地,天经地义。
那时候也合法。
今天的赛格,手里有铺位,有客流。商户不进场,触不到消费者。合同怎么签,条款怎么定,续不续约,商场说了算。商户"违约"了,商场按合同索赔,天经地义。
今天也合法。
区别在哪?
旧社会的地主和佃农,是赤裸裸的依附关系。谁是老爷,谁是下人,一目了然。
今天的商场和商户,签的是"平等"的合同。
甲乙双方,你情我愿。
可这层“平等”的纸,一捅就破。
王德峰教授讲《资本论》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非理性的权力,披上了理性的外衣,就成了权利。
你以为你签的是合同?
你签的是服从。
严某2021年6月16号,书面确认了违约,也同意了1154.6万的违约金。
从法律上讲,他自愿的。
可你想想,一个在商场做了8年的商户,面对甲方的认定,面对合同上的10倍罚则,他除了点头,还有别的路吗?
实力不对等的时候,“自愿”两个字,就是个笑话。
05、
王德峰教授还说过,资本不是钱,是权力——社会权力。
资本主义生产,生产的不只是商品,还有一部分人对另一部分人的支配关系。
赛格这事儿,就是活教材。
19万平米的商场,1200多员工,1020多个品牌。这不是一个购物中心,这是一个商业帝国。
在这个帝国里,商场是什么角色?
它是立法的,因为合同它写。
它是执法的,因为违约它认定。
它还是审判的,因为罚多少它说了算。
三位一体,全在甲方手里。
商户呢?
商户就是个交税的。
最可怕的是什么?
是这种权力,你找不到具体的“坏人”。
旧社会地主逼死佃农,你能指着那个地主的鼻子骂,他是个恶人。
今天呢?严某面对的是谁?
是一封封邮件。
是一张张账单。
是一份份法务函。
是一套按自己逻辑运转的系统。
这套系统不恨你,也不爱你。它根本不在乎你。它只在乎一件事——账上的数字对不对,合同的条款守没守,流程走没走完。
它不需要挥鞭子,你自己就会喘不过气来。
06、
通报里说,严某有抑郁症。
这句话放在那儿,像是给悲剧找了个“个人原因”的注脚。
可我想问一句——
抑郁症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一个做了13年生意的人,面对千万级的违约金,面对撤店的通知,面对员工的安置,面对库存的积压,面对客户的流失。
36天。
每天一睁眼就是这些事。每天合上眼还是这些事。
你跟他说,这是你的病,你要想开点。
这话说得出口吗?
王德峰说过,资本逻辑最厉害的地方,是让你把社会性的压力,当成自己的失败。
系统没问题。规则没问题。合同没问题。
有问题的是你。
是你能力不行,是你心理素质差,是你有病。
严某最后选择了那种方式,是不是也被这套逻辑给困住了?
他斗不过系统。
他只能否定那个被系统定义为“失败者”的自己。
07、
利和公司也是一家公司。它有法人,有员工,有店铺。它也是“资本”。
但在赛格面前,它算什么?
1154.6万,对赛格来说,可能就是财务报表上的一个数字,过两天就忘了。
对利和公司来说,是命。
资本之间的平等,只在体量差不多的时候才存在。
一边是巨鲸,一边是虾米。你跟我说,大家都是鱼,平等竞争?
骗谁呢。
08、
通报出来了。
排除刑案。
双方和解。
要求商场加强合规。
继续深入调查。
该走的程序都走了,该说的话也都说了。
但我觉得,这事儿不能就这么完了。
它不是一个“坏人逼死好人”的故事。它比那复杂得多,也沉重得多。
它告诉我们,在今天这个商业社会里,资本可以用一种完全合法的方式,行使着近乎绝对的权力。
它告诉我们,契约自由的背后,可能是单方面的规则制定、规则解释和规则执行。
它告诉我们,一个得了抑郁症的小老板,在一套冰冷的、匿名的、按部就班的系统面前,有多无力。
我说,“地主合法,佃农可伤”,这句话听着情绪化,对吧?
但它戳中了一个真问题。
旧社会的地主坏,坏在明面上,抢你夺你,你看得见。
今天的资本“坏”,坏得很精致。它用合同包装支配,用程序包装压迫,用自愿包装不平等。
每一步都合法。
每一步都让你喘不过气。
09、
王德峰教授提醒过我们,不正视资本的社会权力,就理解不了现代人的精神危机。
严某的悲剧,表面上是一个人的选择。
往深了看,是一个人在庞大的资本机器面前,既赢不了,也逃不掉,最后连自己都否定了。
通报结束的是法律程序。
留下的是一个更大的问题。
一个健康的社会,法律只是底线。
比法律高的,是商业伦理。
比商业伦理更高的,是对每一个生命最起码的尊重。
当“合法”两个字,成了伤害的挡箭牌。
我们是不是该问问——
这个“法”,它还公不公平?
这个“合”,它合的是谁的法?
所以,我真的很理解许多人的愤怒,那是一种掺和着恐惧的愤怒,一种个体面对无情巨兽的恐惧和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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