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近代云南的历史叙事当中,我们常常把目光投向蔡锷、唐继尧这些站在时代聚光灯之下的人物,很多同样深度参与辛亥革命、护国运动的将领,慢慢被掩埋在厚重史料的缝隙之中,黄毓成便是其中颇具代表性的一位。他出身滇南镇沅按板井,这片因盐业兴起的边地故土,既塑造了他坚韧倔强的性格底色,也成为他历经大起大落之后最终精神回归的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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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观他七十五载的人生,从旧式秀才,到留日同盟会会员,再到驰骋疆场的滇军高级将领,最后褪去军装回归民间,以乡贤与文史参与者的身份走完生命旅程,他个人命运的起伏,几乎就是那一代西南革命志士群体的缩影。在我看来,读懂黄毓成,不只是读懂一个历史人物的生平,更可以帮助我们跳出非黑即白的简单评判,去看见民国初年那批怀揣共和理想的知识分子与军人,在理想和现实剧烈碰撞之下真实的选择与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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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毓成生于 1883 年的镇沅按板井,按板井在清代是滇南重要的盐井聚集地,盐井商贸往来频繁,中原文化与边疆本土文化在这里交融碰撞,地方上既有传统科举读书的风气,也更容易接触到外界传来的新思潮。他的家庭属于当地工商业家庭,家庭条件可以支撑他接受完整的旧式教育,少年时代师从本地名士读书,光绪二十七年考中秀才,在那个年代,对于边地青年而言,考取秀才已经是相当难得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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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沿着传统路径走下去,他大概率会成为地方的士绅官吏,但是时代浪潮已经席卷西南边陲,旧的科举制度行将崩塌,国家危亡的现实摆在每一个有志青年面前,读书求取功名不再是唯一出路,寻求救国道路成为很多知识分子新的追求。

1904 年,黄毓成考取官费留学名额远赴日本,进入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六期骑兵科学习军事。这一段海外求学经历彻底重塑了他的人生轨迹。彼时的日本东京,是中国反清革命思想传播的核心阵地,大批国内青年聚集于此,同盟会就在此地蓬勃发展。在东京,黄毓成结识唐继尧、赵又新等一大批云南籍留日学生,1905 年,他正式加入中国同盟会,从传统旧式读书人转变为民主革命的追随者。

我认为,加入同盟会这件事,奠定了他一生行动的底层逻辑,他投身军事,学习新式战术,初衷并非为了追逐高官厚禄,而是希望以武力推翻腐朽的清王朝,建立共和制度。史料当中也记载,河口起义爆发之时,身在日本的黄毓成还接受同盟会云南支部委派,筹措经费支援国内反清武装斗争,能够看出青年时期的他,对于革命事业抱有极高的热忱,并非只是把革命当作谋求个人前途的跳板。

1909 年,完成学业的黄毓成回到国内,归国途中他没有直接返回云南,而是沿着长江沿线走访各地,实地考察国内军事社会现状,这份实地观察,也让他对清末社会矛盾有了更加直观的认知。回到云南之后,他进入云南陆军讲武堂担任骑兵科教官,讲武堂是云南新式革命力量孕育的摇篮,在这里,他一边传授骑兵军事技术,一边在新军和学堂师生之间传播同盟会的革命理念,为之后的武装起义积蓄力量。

1911 年 10 月 30 日,昆明重九起义爆发,云南新军举起反清大旗,响应武昌起义,黄毓成深度参与到这场改变云南历史的武装行动当中。在起义筹备阶段,他就参与到革命军官的秘密会议,起义打响之后,他协同讲武堂的师生在昆明城内发动响应,配合进攻重要军政目标,推动清王朝在云南的统治迅速土崩瓦解。重九起义取得胜利之后,云南军政府建立,黄毓成因军功升任骑兵联队长,也就是团长一职,之后受命率领骑兵支队进入贵州,配合滇军入黔稳定当地的局势。

这里需要客观厘清一个史学界存在分歧的地方,援黔以及之后入川驻防阶段,部分地方文献与后世记述留下了关于滇军驻外地部队军纪的不同记载,有部分地方史料记录了当时滇军在外省驻防期间出现的地方纠纷,而官方党史资料更多着眼于革命军事行动本身,并没有回避民初革命军内部新旧混杂带来的现实问题。

在我看来,我们不能用当代的标准去苛责一百多年前的旧式军队,辛亥革命仓促爆发,很多部队是旧新军改编而来,士兵成分复杂,管理制度尚未完全建立,出现局部乱象,是时代环境下的客观产物,不能将全部问题归结到某一位将领的个人品行之上,同时也不应该为历史人物刻意美化遮掩,承认历史的复杂性,才是看待近代史该有的态度。

辛亥革命实现推翻满清的目标,共和的理想看似已经照进现实,但是现实很快就给革命党人沉重一击。袁世凯窃取革命果实之后一步步破坏共和制度,最终选择复辟帝制,1915 年底,云南率先举起护国讨袁的大旗,护国战争正式开启,黄毓成再度走上战场。护国战争初期,他担任护国军第三军第三梯团团长,之后部队改编,他出任护国军挺进军司令。

值得注意的是,挺进军并不是护国军原本就建制完整的精锐主力,这支部队是整合地方团警加上新招募士兵组建而成,底子薄弱,装备与训练条件都并不占优。就是这样一支部队,在黄毓成的指挥之下迅速形成战斗力。当时袁世凯派遣龙觐光率领大军借道广西,意图从东南方向攻入云南腹地,直逼昆明,一旦计划得逞,护国军后方会直接遭受毁灭性打击。

危急时刻,黄毓成率领挺进军星夜兼程,从贵州南下进入广西,协同护国军其他部队以及桂军,截断龙觐光部退路,在百色一带完成合围,迫使龙觐光全军缴械投降,彻底化解滇南的危机,这一场胜利,对于整个护国战争的战局走向有着十分关键的意义,粉碎了袁世凯包抄云南的战略图谋,极大提振了护国军的士气。可以说,护国一役,是黄毓成军事生涯当中最高光的时刻,他以并不占优的部队,完成了关键性的战略任务,为捍卫共和立下实实在在的战功。

护国战争打倒袁世凯,帝制覆灭,可是共和并没有就此稳固。袁世凯离世之后,北洋派系分裂,西南各省同样陷入权力博弈,各路势力打着护法靖国的旗号相互征伐,靖国战争随之爆发。黄毓成被任命为靖国军第四军军长,领兵入川作战,在川滇战事当中继续建立军功。也就是在驻川作战的这一段时间,理想和现实之间巨大的裂痕在他眼前彻底铺开。

当初无数革命志士流血牺牲追求的共和,没有带来安定统一,取而代之的是各派军阀争夺地盘、扩充实力,同是当年参与革命的袍泽,转而兵戎相见,战争不再是为守护共和理想,更多成为派系扩张势力的工具。我认为,这一段经历,是黄毓成人生当中重要的思想转折点。他投身军旅的初心是用武力缔造一个和平的共和国家,可他亲眼看见战争无休止延续,百姓饱受战乱荼毒,革命的初心被派系利益裹挟消耗,内心的失望是可想而知的。

正是基于这样的现实冲击,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黄毓成做出了一个在当时很多人难以理解的选择,他主动脱离滇军军界,放弃手里的兵权与高级军职,离开西南,前往上海寓居,选择远离军阀混战的漩涡中心。在那个崇尚武力、拥兵即可自重的民国初年,手握实权的高级将领主动解甲,并不是一件常见的事情,很多同代的滇军将领,终其一生都在权力的博弈当中辗转沉浮,黄毓成却主动从这套权力游戏当中抽身而出,这份抉择本身,就足以窥见他内心价值取向,比起地盘、军衔、权势,他内心还保留着对革命初衷的坚守,不愿意沦为内战的工具人。

当然,完全隔绝时代是很难做到的。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之后,国家面临外敌入侵,民族危机空前,黄毓成曾经短暂接受国民政府委任,回到云南担任禁烟特派员,希望能为地方事务尽一份力量,但是这一次任职持续时间并不长,很快便被解职。短暂出山之后再度受挫,让他更加远离官场。之后的岁月里,他潜心研习佛学,减少世俗层面的应酬,大部分时间回归民间生活。

即便身处闲居状态,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家乡镇沅按板井,拿出个人资财兴办地方公益事业,出资修建水利沟渠,灌溉乡邻的田地,实实在在改善家乡普通百姓的生产生存条件。很多民国将领,在失势归隐之后,大多只顾保全自身家族利益,黄毓成却把心力投向桑梓民生,这件小事,恰恰能够印证他内心并没有完全滑向利己的士绅逻辑,早年救国安民的理想,转化成为建设乡土的实践,在不能改变大时代的背景之下,选择力所能及造福一方故土。

时代再度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新中国成立之后,旧的军阀时代彻底落幕。黄毓成作为云南辛亥革命与护国运动的亲历者,被聘为云南省首届政协特邀委员,同时担任云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从叱咤沙场的上将,变成文史机构当中的一员,他放下过往戎马生涯的光环,投身地方文史资料整理工作,把自己亲身经历的近代云南重大历史事件,留存为口述与文字史料,为后世研究云南近代史留下珍贵一手素材。我认为,晚年的这一段经历,完成了他人生逻辑的闭环。

青年时代他追求制度革新,中年厌倦武力纷争选择归隐,晚年他以文史参政的方式继续参与社会建设,跨越新旧两个时代,他始终没有把自己封闭起来,而是顺应时代变迁调整自身的角色定位。1958 年,黄毓成在昆明逝世,走完了他充满波折的一生。后世档案记载,七十年代,相关部门为其撤销曾经的错误处理,恢复名誉,历史重新正视这位边疆走出的革命元勋一生的功绩与贡献。

回望黄毓成的一生,我们很容易陷入两种简单化的评价误区,一部分叙事会把他塑造成毫无瑕疵的完美革命英雄,刻意抹去时代局限给他留下的印记;还有一部分碎片化网络叙事,抓取个别地方史料片段,放大局部争议,全盘否定他一生的历史贡献。放在我个人的视角来看,黄毓成是一个典型的被时代裹挟,却又始终保有自我主观选择的近代革命人物。他不是完美无缺的圣人,他成长于晚清,受旧式教育熏陶,身上会带有那个时代人物无法剥离的时代烙印,他所参与的滇军,本身就是新旧混杂的武装力量,会伴随时代的局限。

但是我们同样不能忽略,他从边疆远赴日本追寻救国道路,在重九起义当中挺身而出,护国战争临危受命化解危局,当看见革命理想异化成为军阀混战工具的时候,敢于放弃到手的权力抽身而退,归隐之后不忘桑梓,晚年以文史工作回馈故土社会,这一系列行为串联起来,构成他完整的人格。

那一代从晚清走过来的革命者,很多人都经历过相似的精神困境。他们奋力打碎旧的封建王朝,满心期待迎来一个全新的共和中国,可现实却是山河破碎,战乱不休。有的人选择继续投身权力博弈,在军阀体系当中沉浮;有的人坚守理想继续投身后续的革命洪流。

也有像黄毓成这样的人,无力改变大环境,于是选择守住本心,拒绝参与无意义的内部厮杀,把目光转向乡土与民间。他没有能力凭一己之力扭转整个乱世,但是他守住了自己投身革命最初的底线,不贪恋兵权地位,在能做事的时候尽力做事,局势已经背离初心的时候,敢于主动退场。

放到今天回望这段历史,我们研究黄毓成这样相对小众的历史人物,意义并不只是梳理一场场战役、罗列一份份官职履历。更重要的是,透过他的人生样本,看见宏大历史之下个体的挣扎与坚守。

历史从来不是只有站在舞台最中央的那几个人,许许多多像黄毓成一样,来自边疆、出身普通地方家庭的志士,共同构成了近代革命的基石。他们的功过、选择、彷徨,都应该被客观记录,不被神化,也不被片面抹黑。承认时代的复杂,理解个体的局限,同时看见乱世之中一份不愿随波逐流的本心,这大概就是我们重读黄毓成一生所能得到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