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0月7日凌晨四点,晋江罗山镇上郭村的李老栓起夜解手。
他提着裤子从院墙根往外走,冷风一灌,人清醒了大半。
月色很淡,花生地的叶子已经枯黄了,风刮过去沙沙响,像无数小动物在窃窃私语。
他忽然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白色的女式皮鞋,鞋面沾着泥,鞋跟断了。
李老栓心里咯噔一下,摸出手电筒往地里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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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柱扫过去,一截白花花的小腿露在花生棵子外面,脚上只剩一只鞋。
他腿一软,连滚带爬回去叫了村主任。
警方赶到时天刚蒙蒙亮。
法医掀开覆盖在头部的牛仔裤,露出一张年轻女孩的脸,眼睛半睁,嘴唇乌紫,脖颈上有清晰的指印。
尸体下身赤裸,内衣被撕扯到一边。
现场没有搏斗痕迹,或者说,受害者的搏斗根本毫无作用。
法医鉴定死亡时间在10月2日夜间,死因机械性窒息,死后遭到性侵。
死者身份很快确认:柯晓芸,十八岁,石狮市银河大酒店的中餐厅服务员。
10月2日晚上十一点下班后骑自行车回邻村出租屋,自此失踪。
五天了,家人报了案,但谁也没想到她就在离家不到两公里的花生地里。
消息传开,石狮和晋江两地哗然。
“奸尸恶魔”四个字登上了当时的地方小报,警方压力山大。
邱万生坐在派出所对面的台阶上,啃着一个冷馒头。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三十一岁,个子不高,背微驼,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混在石狮成千上万的打工者里,像一粒沙子掉进沙滩。
他是江西赣州人,来福建七年了,干过建筑小工、搬运、保安,现在在晋江一家小五金厂冲压零件,计件工资,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手被铁皮划得全是血口子。
他租住在上郭村一间废弃的柴房里,月租五十块,没有窗户。
晚上收工回来,他就坐在门口的砖头上抽烟,看对面酒店灯火通明,那些穿着制服、踩着高跟鞋的女服务员进进出出。
他注意到柯晓芸是因为她长得白净,笑起来眉眼弯弯,不像别的女孩看见他就绕道走,其实也可能柯晓芸压根没看见过他。
他蹲在五金厂后门的垃圾堆旁边,隔着一条马路,看她和同事说笑着骑车而过,头发上有廉价洗发水的香味,风一吹就散了。
他跟踪了她四天。
第一天是路过,第二天是故意等她下班,第三天他多走了一站路,第四天,他口袋里只剩两块钱,五金厂老板嫌他手慢把他辞了。
那天晚上他喝了半瓶劣质白酒,脸烧得通红,心里有股火,找不到出口。
十点五十分,他推着那辆破二八车蹲在机耕路拐角的电线杆下。
月亮被云遮住了,花生地里黑漆漆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也许只是想跟她说句话,问她叫什么名字。
他见过酒店招聘启事,知道服务员一个月能拿八百块,是他工资的两倍。
柯晓芸的车铃声响了,由远及近。
邱万生猛地站起来,自行车横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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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她摔倒在地,膝盖磕在石头上,裙子破了。
邱万生扑过去想扶她,她惊恐地尖叫起来,手包砸在他脸上,指甲挠过来。
他本能地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掐住了她不断扭动的脖子。
她挣扎了很久……
邱万生后来在审讯室里回忆,他说他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她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映着自己的脸,那张脸扭曲、狰狞,像一头他从未见过的雌兽。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她不动了,身体一点点变凉。
他跪在旁边喘了很长时间,酒醒了。
他想跑,但看着月光下她的脸,忽然有种说不清的冲动。
他解开了她的衬衫扣子,把自己压了上去……
他不爱她,甚至不恨她,他只是觉得此刻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他必须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存在。
完事之后,他把牛仔裤盖在她脸上,翻了她手包,里面只有十四块八毛钱和一个工作牌。
他拿了钱,把工作牌扔在路边,推着自行车走了几十米,连车带人推进旁边一条干水沟里。
他跑回了出租屋,把衣服泡在水盆里,双手在冷水里发抖。
他盯着自己指缝里的血丝,忽然跑到厕所里呕吐起来。
警方最初的方向错了。
因为现场发现一辆女式自行车被丢弃在水沟里,车把上有明显的刮擦痕迹,加上柯晓芸的钱包被翻动过,刑警队初步判断为拦路抢劫杀人。
他们排查了晋江至石狮一带的所有抢劫前科人员,三天内抓了七个可疑对象,但都与现场指纹、鞋印不符。
真凶不在前科人员里,那会是谁?
当时现场花生地边缘发现一枚烟头,红梅牌,便宜烟,滤嘴上有咬痕,说明吸烟者牙齿不齐。
负责外围走访的老刑警陈国栋是当地人,他记得上郭村那间柴房里住着一个外地打工的,好像就是江西人,经常蹲在门口抽烟。
他去的时候,柴房门锁着,房东说好几天没见人了。
陈国栋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地上有个水盆,水浑着,泡着一件蓝色工装。
他叫来技术员打开门,水盆里衣服上的血迹还没完全洗掉。
经比对,与死者指甲内组织血型一致。
而那个烟头,也在柴房门口找到了同品牌的烟蒂,咬痕吻合。
邱万生逃了,案发第二天就坐长途汽车去了厦门,在码头当苦力,后来又辗转去了漳州。
他不敢用身份证,住桥洞、睡工棚,饿了偷工地上的盒饭。
原以为自己跑得够远,但陈国栋的同事们在漳州港蹲守了十一天,终于在一个雨夜把他从一间废弃岗亭里揪了出来。
抓他的时候他没有反抗,只是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你们要来。”
1997年春,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审理此案。
旁听席坐满了人,柯晓芸的母亲被两个亲戚搀着,眼睛肿得像核桃。
邱万生被带上被告席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旁听席,目光在那个女人脸上停了一秒,又低下去。
公诉人陈述犯罪事实,声音平板而有力。
当法医出示尸检照片时,法庭里响起压抑的哭声。
邱万生始终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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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护律师提出:被告系临时起意,无预谋杀人,且归案后如实供述,有悔罪表现,请求从轻处罚。
检察官立刻驳斥:手段残忍,后果严重,奸淫尸体更是丧尽天良,建议死刑立即执行。
最后陈述环节,邱万生沉默了很久。
法官催促他,他才开口,声音嘶哑:“我没什么好说的。我该死。就是……我没想杀她的,我真没想杀她。她叫得太大声了,我……我怕。”
旁听席上柯晓芸的母亲忽然站起来,指着他尖声喊道:“你怕?!你怕什么?!她才十八岁!她才十八啊!”然后她倒了下去。
邱万生抬起头,这次他没有躲开。
他看着那张痛苦到扭曲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的冬天,母亲跟人跑了,父亲用麻绳把他吊在房梁上抽打。
他光着脚跑出去,跑了三公里山路到镇上派出所,门锁着,他在台阶上坐了一整夜,露水打湿了他全身,他也在发抖,也怕。
但他活了下来。而那个女孩没有。
他想说对不起,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1997年5月,死刑复核下来。
执行前夜,看守所给他加了一碗红烧肉,他没吃,只喝了几口汤。
他问管教能不能给家里写封信,管教给了他纸笔。
他刚写了两个字“妈”,又划掉了,把纸揉成团吞进肚子里。
那天夜里他梦见了一片花生地,无边无际,叶子绿得发黑。
柯晓芸站在地中间,穿着那件白色制服,背后有月亮,很大很圆。
她朝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越走越远,怎么追也追不上。
第二天清晨,他被押往刑场。
车路过上郭村那条机耕路的时候,他忽然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花生地已经收完了,翻过的黄土在晨光里泛着湿气,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闭上眼……
枪响的时候,田野上有一群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散向四面八方。
风从海上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吹过空荡荡的土地,什么也没留下。
柯晓芸的母亲在第二年春天把她的骨灰撒进了晋江,说这样女儿就能顺着水流回老家了。
而邱万生的名字,渐渐被遗忘在旧报纸的角落里,只有偶尔被人翻出来时,才会在泛黄的纸页上重新浮现,带着一缕洗不掉的铁锈味,和一片永远沉默的花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