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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头,这是今年春天以来,死在美国华盛顿州海岸线上的灰鲸数量;
629,000只,这是2023年底到2024年初,死在澳大利亚的短尾鹱(hù)数量;
400万只,这是2015年到2016年,死在北美西海岸的崖海鸦数量;
1000万只,这可能是2013年底到2014年初,死在澳大利亚的短尾鹱数量……
短尾鹱:请调查我的死因丨JJ Harrison
死亡是生命的必然,在残酷法则主导的自然界,死亡本不足为奇,几起跨越了十几年,相隔了数万里,发生在好几个不同物种身上的死亡故事,看起来也没什么联系。但如果仔细剖析这些死亡故事的成因,一条显著共性足够让我们提高警惕——死在华盛顿州的灰鲸,绝大多数体态消瘦,脊骨凸出,在灰鲸这样的中大型须鲸群体里,这往往意味着长期的营养缺失;死在澳大利亚海滩上的短尾鹱,体重只有正常个体的一半,胃里大多也是空无一物;死在北美西海岸的崖海鸦,尸体普遍出现了重度的胸肌萎缩,皮下和内脏脂肪几乎消失不见——它们都是饿死的,这些以海为生的动物,正在面临一场大饥荒。
2015-2016年,在阿拉斯加威廉王子湾发现的崖海鸦尸体丨David B. Irons
海滩上的异常死亡
哪怕饥荒已经发生了很久,我们能看到的也只有残缺的表象。
在澳大利亚,短尾鹱并不是特别稀少的鸟类,恰恰相反,每年9月-10月,超过1300万只短尾鹱从北极周边飞回澳大利亚本土和塔斯马尼亚之间的巴斯海峡,接下来几个月,聚集在海峡中离岛上繁殖育雏的短尾鹱构成了澳大利亚规模最庞大的单一物种鸟群。
群飞的短尾鹱丨Lauren Roman
在澳大利亚殖民初期,殖民者还曾大规模捕猎短尾鹱食用,由于它油脂丰富肉味接近羊肉,殖民者又把它(以及淡足鹱和棕头圆尾鹱)称为“羊肉鸟”。不过今天的大多数澳大利亚本土居民只是听说过“羊肉鸟”的故事,却很少真的见到这种鸟,因为这些海鸟基本只活跃在海岛周边和广阔大洋,很少涉足海峡对岸的澳大利亚本土。
但是在2023年的11月,澳大利亚东南部海岸线的情况变得很不寻常。在悉尼和纽卡斯尔等核心城市热门海滩晨跑、遛狗的居民发现了连片分布的短尾鹱尸体。在以往年份,这些沙滩也能偶尔见到短尾鹱尸体,尤其是每年9月-10月的迁徙高峰期,的确会有一些没能熬过15000公里漫长迁徙之旅的短尾鹱死在近海,又被海浪推卷到海滩上,当地人把这类海鸟意外上岸的情况叫做“海鸟搁浅”(Seabird Stranding)。但在11月,短尾鹱的迁徙早就结束了,它们已经密集地聚集在塔斯马尼亚周边海岛上繁殖,在这个时间段,短尾鹱不太应该出现在澳大利亚本土海滩上。
搁浅的短尾鹱丨abc.net.au
哪怕是在迁徙高峰期,死在澳大利亚本土海滩上的短尾鹱也不应该有这么多——2023年底,人们从8片海滩上总共收集了5000多具短尾鹱尸体,结合当地风向、浪高、潮汐等因素进行模拟发现,只有极少数尸体会被海浪推卷到这些海滩上,冲上海滩的尸体中的绝大多数又会被狐狸和流浪狗拖走吃掉,能被人们发现和统计到的可能只占死亡总量的0.8%-2%,由此推算出的短尾鹱死亡总量大概是629000只,相当于这个物种现存个体总量的3%以上。
这么多鸟在这么短时间内异常死亡,立刻引起了巨大轰动。那它们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图源:Mary-Anne Lea
这都不是答案
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是8000公里外的日本福岛。这年8月24日,日本东电开始向太平洋排放福岛核事故污染水,这个时间点的确和短尾鹱从北极出发(9月初到中旬)向澳大利亚迁徙的时间点吻合,鸟群中的相当一部分也确实会沿着白令海-福岛周边的本州东部沿海-再到澳大利亚的路线迁徙,所以就有人猜测是放射性核素通过鱼群影响了它们。但其他同期候鸟并无类似死亡,用盖革计数器检测尸体也未发现辐射异常。
第二个被怀疑的对象是海洋微塑料。此前研究显示,短尾鹱极易误食塑料,它们好像很容易把漂浮在海水表层的浅色微塑料颗粒和尼龙纤维误认成小鱼或者磷虾,也可能是它们的嗅觉系统特别容易被塑料颗粒的气味吸引。2021年在澳大利亚菲利普岛出生的短尾鹱幼鸟,微塑料摄入率达到了 94.7%。然而,微塑料问题并非2023年才恶化——其他鹱科鸟类(如淡足鹱、灰鹱)摄入更严重,但在这一年也都没出现大规模死亡。而且相比于澳大利亚海域,短尾鹱的夏季栖息地——北太平洋的微塑料污染还要严重得多,如果微塑料真是压垮短尾鹱的最后一棵稻草,那大批死亡也应该发生在北半球,而不只是在澳大利亚。
微塑料影响,但没这么大的影响丨JJ Harrison / Wikipedia
风暴是第三个怀疑对象。2023年底澳大利亚东南部频繁出现强风,短尾鹱的几个核心繁殖区——比如前边提到过的菲利普岛,开始频繁遭遇强雷暴大风,风向正是朝向澳大利亚本土。所以有人认为正是因为风暴将短尾鹱吹离海岛,在对抗风暴的过程中,短尾鹱体力不支最终致死。
但鹱科鸟类恰恰是风暴专家——它们的骨骼和肌肉结构强壮,飞羽的羽片相互勾连紧密,高展弦比的镰刀形翅膀也更适合在剧烈的风切变环境下保持稳定,这就是一套专门适应海上极端环境的身体结构,曾有日本研究团队给几十只鹱安装了GPS设备,2018年8月,他们就观测到至少3只鹱主动飞进当年20号台风“西马仑”的台风眼,然后径直从另一侧穿过去了;2019年,又有一只鹱在飞进了当年第15号台风“法茜”的强风区,但是它没有很快飞出去,反倒是借助台风风力连续飞行11个小时,它当时面临的最高风速达到了230公里/小时,最后也能全身而退。那么澳大利亚的一场远不如台风猛烈的风暴,又怎会杀死六十多万只短尾鹱呢?
不过就在人们怀疑这场风暴的时候,已经开始逼近短尾鹱群体死亡的真相了。
凶手是海洋热浪
2023年的澳大利亚比往年更热了一些。这年5月,太平洋中部偏东区域,海水开始持续升温,一场强厄尔尼诺正在形成。到了8月,印度洋版本的“厄尔尼诺”——正印度洋偶极子(+IOD) 开始形成;也几乎是在同时,环绕南极的大气环流也发生变化(南极涛动)。我们不用过多了解这些大气科学术语,只需要知道,它们三者的共同作用,是让澳大利亚、尤其是澳大利亚东南部海域异常升温。
按照澳大利亚气象局给出的数据,从这年9月到2024年2月期间,澳大利亚东南部海域的表层海水温度相比于多年平均值至少升高了2.5℃,局部海域的升温极限值超过3℃,这种情况被称为“海洋热浪”(Marine heat wave)。
两三度这个数字看起来并不大,但其实已经可以非常剧烈地影响海洋生态链。作为海洋表面的初级生产力,浮游植物高度依赖阳光充沛的海水表层,正常情况下,底层海水在风浪、洋流的翻动下,会把海底沉积的营养物带到海面附近,浮游植物因此繁盛。但海水持续升温之后,表层的暖水层变得更“厚”,密度更低,和底层海水的分层更明显,能被翻动到海水表面的营养物质也就更少。
而大部分浮游植物没有什么自由游动能力,在面临营养物质短缺、水温也不适合的时候,它们要么大批死亡,要么繁殖效率变低。浮游植物的变化又进一步影响了浮游动物,以及以它们为食的小型鱼类、磷虾。而相比于那些浮游生物,小型鱼类和磷虾的游动能力相对比较强,它们就会向水温更凉爽、食物更充沛的海域转移,比如更靠近南极的高纬度海域。
短尾鹱正是依靠这些小型鱼群和磷虾为食的。短尾鹱的飞行能力当然是远比鱼群和磷虾群的游泳能力更强,哪怕这些鱼虾群退到了几百公里之外的远方,短尾鹱也能追得上。但这一定是要付出代价的——这意味着每次觅食需要消耗更多的体力,拉低更多的效率。
而在11月份这个节点,短尾鹱恰恰最承受不起这样的代价。它们刚刚完成15000公里的迁徙,又马上开始求偶繁殖,体力已经逼近极限,它们亟需大量营养补充体能,更需要额外捕猎鱼虾哺育幼鸟,在这个敏感节点发生的食物剧烈波动立刻就引发了致命结果——已经饥肠辘辘的短尾鹱在塔斯马尼亚周边海域找不到足够多的食物时,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再飞到远方试试运气……
于是我们就看到了开头的那一幕,成群的短尾鹱被饿死,可想而知,在巢穴里等待它们回来的雏鸟,也不可能存活。
而直到讲到这里,这场海洋大饥荒故事,我们也才只说到一半。
大饥荒的后果
让我们把时间线拨回到10年前,2013年-2014年的澳大利亚东南部,情况还要更惨烈。这年底,仅仅是在海岸线上被人们实际发现和统计到的短尾鹱尸体,就已经达到了20万只,当时的学者估算,全澳大利亚死亡的短尾鹱可能超过了300-500万只,而根据最新的数学模型计算,实际死亡数量预估上限可能达到1000万只,占到了当时短尾鹱全球种群的一半。
2013年澳大利亚发生的故事和10年之后没有本质不同——都是当地海水升温、食物减少、海鸟饿死,但为什么相隔10年的两轮死亡规模上差了这么多?
这可能是因为,2013年的饥荒,在短尾鹱还没回到澳大利亚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这年下半年,北美阿拉斯加湾南部出现一个异常暖水团,人们把它称为“暖斑”(Blob),暖斑生成之后,当地海温迅速攀升了2-3℃,按照同样的逻辑,它也一定影响了浮游生物和鱼虾群分布。而此时生活在这里的短尾鹱正要开始向澳大利亚迁徙。
它们起飞之前储备的体内营养是完成这段超远距离迁徙最重要的“本钱”,越靠近起飞日期的最后几天,越是捕食的“黄金窗口”,这时吃掉的每一条鱼、储存的每一克脂肪,几乎能100%的用在迁徙路上。
可暖斑的出现打乱了它们的节奏,已经开始逼近的北半球寒冬也没给它们多待几天多吃几口的机会,大批短尾鹱被迫仓促启程。一种合理推测是:可能有很多短尾鹱没能在这一年走完这段路,能活着回到澳大利亚的那一批也已经处于极度崩溃状态,而澳大利亚的海洋热浪又给了它们最后一击。
在短尾鹱的故事身上,我们能看到热浪对候鸟造成了跨区域的连续伤害,而在另一些鸟身上,这种伤害又同时是跨年度的。还记得我们开头提到的死在北美西海岸的崖海鸦吗?它们同样受到2013年这轮暖斑的影响。暖斑从2013年下半年开始发育,2014年深秋达到巅峰,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从阿拉斯加到加利福尼亚漫长的海岸线上,陆续发现崖海鸦尸体,到2016年秋天暖斑消退为止,被人们发现的崖海鸦尸体总共达到62000具。
崖海鸦一家丨theworldbirds.org
一开始的估算认为,当地可能损失了超过100万只崖海鸦,但对当地13个崖海鸦核心繁殖场的后续监测发现,每个繁殖场的崖海鸦种群都下跌了52%到78%,总计损失的崖海鸦数量可能超过了400万只。而在2019年夏天,阿拉斯加湾再次出现海洋热浪,这一轮“暖斑2.0”进一步打击了崖海鸦,直到今天,东北太平洋沿岸的崖海鸦依然没有恢复的迹象。
阿拉斯加的一处崖海鸦繁殖场对比,上图为2014年的繁殖场鸟群分布,下图为2021年,可见使用该繁殖场的崖海鸦数量锐减丨Brie Drummond/USFWS via CNN Newsource
连续出现的“暖斑”,很可能也是直接导致今年那23头灰鲸体力不支、最终搁浅死亡的主因。这些灰鲸属于东太平洋种群。它们夏天在白令海和楚科奇海附近觅食,冬天前往墨西哥下加利福尼亚繁殖。南下繁殖的近半年时间里,它们极少再进食,全年的营养需求完全依赖在白令海周边积攒的养分。
灰鲸是唯一一种主要吃底栖生物的须鲸,最重要的食物来源是底栖端足类,而端足类动物的数量和生长在浮冰底部的藻类直接相关,海冰萎缩,藻类就没有地方附着生长,端足类动物就缺少食物死亡,灰鲸的觅食也就更困难。在过去几十年的气候变化过程里,食物短缺已经成为灰鲸最重要的生存威胁之一,而连续爆发的暖斑更是强化了这种趋势。我们今年看到的这些营养不良的灰鲸,可能是从去年夏天——甚至更早的几年就一直没能吃饱过。
今年搁浅死亡在美国华盛顿州的其中一头灰鲸,能看到它的脊柱、颅骨轮廓非常明显,这是其体内脂肪层严重消耗、“皮包骨头”的表现丨Todd John
在2026年的初夏,赤道中东太平洋关键区(Nino 3.4区)的水温变化趋势已经突破厄尔尼诺阈值,新一轮厄尔尼诺-南方涛动已然形成。气候预测模型也显示,印度洋上的偶极子可能会在7-10月转正——也就是形成印度洋版本的“厄尔尼诺”,东北太平洋也已经出现暖斑迹象,如果叠加厄尔尼诺,不能排除生成“暖斑3.0”的可能……一切都是那么熟悉,没人知道今年的热浪又会带走多少生命,也没人知道同样的浩劫还要发生多少次。
应对气候变化不是个新话题,关于它总是争论不休,可不管我们争论的是什么,它对每一个人,每一只鸟,每一条鱼的影响,已经变得越来越具体。希望我们的共识和措施能尽早落地,希望我们还来得及。
撰文:任辉
微信编辑:未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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