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八点多,我正端着一碗刚下好的面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机"叮"地一声响了。我瞅了一眼,是老徐发来的微信转账,五百块,附言写着四个字:"钱退给你。"
我筷子"啪"一下掉在碗里,汤汁溅了满桌。老伴儿从厨房探出头问我咋了,我摆摆手,愣是半天没说出话来。
老徐是我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哥们儿,我俩打小在一个院里滚大的,掏鸟窝、偷西瓜、挨他爹的扫帚,哪一样没一起干过?后来他去了南方打工,我留在县城开了个小五金店,一晃三十来年,虽说见面少了,可每年过年他回来,我俩必定要坐下来喝上两盅,那感情,比亲兄弟差不了多少。
上个月他给我打电话,说他小儿子要结婚了,请我去喝喜酒。我一听高兴啊,当即就应下了。老徐这些年不容易,早年跟媳妇儿离了婚,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长大,头发都白了大半。如今小儿子成家,我这个当叔的哪能不去凑个热闹?
婚礼定在县城最好的酒店办。我提前一天就把礼金准备好了——五百块,装在一个红包里,红纸崭崭新新的。你别看只有五百,在我们这小县城,同辈朋友之间随礼,一般都是两三百的行情,五百已经算是重礼了。我这人做生意,账算得清楚,也讲究个人情往来的分寸。
婚礼那天,酒店门口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红毯从大门一直铺到宴会厅,锣鼓喧天的。我进去时,老徐正忙着招呼客人,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胸口别着朵大红花,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我把红包塞到礼桌上,签了名,拍拍他肩膀说了句"恭喜恭喜",他还热情地拉我坐了主桌。
一切看着都挺好。可谁能想到,才过了三天,他就把钱退回来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那五百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口疼。三十多年的交情,他就为了这点钱,把脸撕破?
我越想越气,抓起手机就给他打过去。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那头老徐的声音听着有点闷:"老周啊……"
"老徐,你这钱啥意思?"我压着火气问。
他沉默了几秒,叹口气说:"周哥,不是我小气。你知道我这次给儿子办婚礼借了多少钱吗?光酒席就摆了二十八桌,一桌一千八,还有婚房首付、彩礼……我这一把年纪,欠了一屁股债。你随五百,我心里过意不去,也……也不够填这窟窿。"
我一听更来气了:"老徐!你办婚礼是你的事,我随礼是我的心意!你嫌少你可以不收,但你退回来算啥?咱俩这三十年交情,就值这五百块?"
电话那头静了好一会儿。老徐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哭腔:"周哥,你不知道……前年我查出来肝上有毛病,动了一次大手术,把这些年攒的老底全花光了。小儿子女朋友家催得紧,说不办婚礼就分手。我这当爹的,能怎么办?我看你这些年生意做得不错,就……就想着你能多帮衬帮衬……"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老伴儿在旁边听了半天,戳了戳我胳膊,小声说:"老头子,老徐这人我了解,不到山穷水尽他不会开这个口。你也别跟他置气了。"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起小时候我发高烧,是老徐背着我跑了三里地去卫生所;想起我头一次做买卖赔了本,是老徐从广东汇了两千块救急,那时候两千块可不是小数目。这些事儿,我都揣在心里。
可这次,他退回礼金的做法,还是让我心里堵得慌。人情往来,讲究的是个"情"字,不是明码标价的买卖。他要是直接开口跟我借钱,别说五千,五万我都能想办法凑。可他这么一退,把我们几十年的兄弟情,硬生生变成了一笔算不清的账。
我沉默了半晌,跟他说:"老徐,钱我不要你退。这五百是我随的礼,你必须收下。至于你难处,你早说啊!明天我去银行取两万块给你送过去,就当哥哥借你的,啥时候方便啥时候还。"
电话那头传来老徐压抑的抽泣声:"周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我就是心里憋得慌,一时糊涂……"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老伴儿给我重新下了碗面,热气腾腾地端过来。
我扒拉着面条,突然明白了一个理儿:人到了咱这个岁数,谁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表面上笑呵呵的,背地里可能正咬着牙扛事儿呢。老朋友之间,最怕的不是穷,是不敢开口;最伤人的不是要钱,是把情谊算成了账。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取了两万块,开车去了老徐家。他开门看见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我把钱塞他手里,拍拍他肩膀:"傻兄弟,有事儿早说。这辈子,咱俩就是这么处过来的。"
窗外的太阳正好,暖洋洋地照在两个头发花白的老男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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