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布是灰蓝色的,摸上去有点粗,边角还锁了一圈白线。
儿媳小雅把它塞到我手里的时候,笑眯眯地说:"妈,这个您留着用,方便。"
我攥着那块布,愣在客厅中央,半天没反应过来。布不大不小,比手绢大,比毛巾小,四四方方一块。我翻来覆去地看,也没瞧出个门道。
那年我六十三,老伴走了三年,一个人在乡下守着三间瓦房,冬天冷得像冰窖。儿子建军是我唯一的娃,在市里买了房,三番五次打电话让我去住。我拗不过他,秋收完就收拾了两个蛇皮袋,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来到了这个高楼林立的城市。
儿媳小雅是城里姑娘,个子高,皮肤白,说话轻声细语的。头一回见面那年我就觉得,这姑娘跟我们乡下人不是一路的。她吃饭细嚼慢咽,喝水都用带刻度的杯子,连擦嘴都要用一种叫"厨房纸"的东西,一张张撕下来,用完就扔。我看着心疼,那不是钱嘛。
进门第一天,小雅给我收拾了朝南的次卧,床单被罩都是新的,还带着一股香精味。她领着我参观屋子,冰箱、洗衣机、洗碗机,一样样跟我介绍。我点着头,心里却发慌——这些洋玩意儿,我一样都不会用。
到了晚上,小雅端来一杯温水,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灰蓝色的布,递给我。
"妈,这个您留着用。"
我接过来,摸了摸,问她:"这是啥?擦桌子的?"
小雅"扑哧"笑了:"不是不是,您就……您就用着方便。"
她说完就转身进厨房了,留我一个人捏着那块布,越看越纳闷。
擦脸?太粗。擦脚?又太薄。垫锅?没那么厚。当抹布?边角锁得那么精致,糟践东西啊。
我把布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头柜上,琢磨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饭,想给小两口露一手。案板上剁肉的时候,油星子溅了一灶台。我顺手就想拿那块灰蓝布擦,又想起小雅昨晚的话,愣是没敢动,用自己带来的旧毛巾抹了。
早饭桌上,小雅看见灶台干干净净,夸了我一句能干。我瞅着她的脸色,试探着问:"闺女,你昨天给我那块布,到底是干啥用的?"
小雅端着豆浆的手顿了一下,脸微微红了红,说:"妈,那个……那个是擦手的。您上完厕所洗完手,用那个擦,比纸巾环保。"
我"哦"了一声,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可紧接着,又升起一股别扭。
擦手的?专门给我一块?那她跟建军用啥?
我没多问,扒了两口粥就下桌了。
在儿子家住了半个月,我越住越觉得不对劲。
小雅对我客气,客气得像招待客户。我洗过的碗,她会趁我不注意再用洗碗机洗一遍;我坐过的沙发,她会拿一个滚筒似的东西滚来滚去;我晾在阳台的秋裤,第二天准出现在洗衣机里,跟她的衣服分开洗。
有一回,我抱了抱她们家那只白猫,小雅立马站起来,说:"妈,猫毛过敏,您抱完记得洗手啊。"她说话还是笑着的,可那笑,隔着一层玻璃。
我这才明白,那块灰蓝色的布,不是嫌我脏,是——嫌我脏。
城里人有城里人的讲究,我们乡下人下地干活,手在裤子上一抹就算干净了。小雅不是坏人,她只是……不习惯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客厅里建军和小雅压低了声音说话。
"妈来了这些天,你态度好点行不行?"建军的声音有点闷。
"我态度哪儿不好了?我天天笑脸相迎。"
"你那不叫笑脸,你那叫防备。妈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小雅沉默了一会儿,说:"建军,我不是针对妈。我就是……我从小家里就那样,你知道的。"
建军叹了口气:"我知道。可我妈就我一个儿子。"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第二天,我跟建军说,家里的鸡还没托付好,我得回去一趟。建军挽留了几句,也没太拦——他大概也松了口气。
临走那天,小雅塞给我两千块钱,我没要。她又给我装了一大兜水果和点心,我拎着,沉甸甸的。
到了门口,我从兜里掏出那块灰蓝色的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鞋柜上。
"闺女,这个我用不惯,还你。妈这双手,糙了一辈子,擦啥都一样。"
小雅愣在那里,脸一下子白了。
我拍了拍她的胳膊,笑着说:"你是好孩子,妈知道。日子是你们过的,妈不搅和。有空,带建军回乡下看看妈就行。"
回到乡下的那天,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我烧了一锅热水,泡了泡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儿子家再好,也是儿子的家。
我这把老骨头,还是自己的窝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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