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十一点半,办公室里就剩我一个人。空调早关了,头顶的日光灯"滋滋"地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报表看得我眼睛发酸。第二天一早就要交给总公司,我这个财务主管,头发都快薅秃了。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我才想起来,晚饭还没吃。

就在这时候,玻璃门被人"咚咚"敲响。我抬头一看,是我老公老周,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隔着门冲我笑,那笑容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又是那副憨憨的、讨好的样子。

我把门开开,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鼻而来——红烧牛肉面的味儿。

"知道你没吃饭,我给你泡好了,还热乎着。"老周把塑料袋往我桌上一放,献宝似的掏出一桶方便面,"你尝尝,我还加了个卤蛋。"

我盯着那桶面,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结婚十八年,我给他生儿育女,伺候他爹娘,家里家外一把抓。今天是我四十二岁生日。早上出门我特意提了一句,说晚上想去吃那家新开的湘菜馆。他"嗯"了一声,眼睛都没离开手机。

我忍着一天,想着他就算工作忙,晚上总该记起来。结果呢?结果他给我送了一桶三块五的方便面

"这就是你给我准备的生日礼物?"我声音发颤。

老周愣住了,嘴巴张了张:"今天……今天是……"

我再也忍不住,抓起那桶还冒着热气的方便面,"啪"地一下摔在地上。汤汁溅了一地,卤蛋滚到墙角,那股香味儿这会儿闻着,只觉得刺鼻。

"李秀娟!你什么意思?"老周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我大半夜从家里跑过来给你送饭,你就这么对我?"

"我告诉你周建国,这日子没法过了,咱们离婚!"他吼完,转身摔门就走。

我一个人站在那一地狼藉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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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没回家,趴在办公桌上睡到天亮。报表也没心思做了,脑子里全是老周那张涨得通红的脸。

第二天中午,婆婆打电话来了。

"秀娟啊,你昨晚跟建国吵架了?"婆婆的声音沙哑,带着咳嗽,"这孩子一早跟我说要离婚,我把他骂了一顿……"

我"嗯"了一声,眼泪又下来了。

婆婆叹了口气:"娟啊,妈跟你说件事。建国这半年,一直瞒着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单位效益不好,三月份就下岗了。他怕你担心,天天早上照样穿西装出门,晚上按点回家,其实是跑去码头扛货,一天挣一百二。"婆婆的声音抖着,"你儿子今年高三,补课费一个月六千。你婆婆我这身子骨,上个月又住了趟院……"

我拿着电话的手一点点滑下来。

"昨天是你生日,他心里记着呢。早上跟我念叨,说想给你买个金镯子,看了半天没舍得。中午他在码头卸货,被铁架子砸了脚,去医院包扎花了三百多。晚上他跟我说,饭馆去不成了,只能给你泡桶你爱吃的红烧牛肉面……"

我"啊"地一声,蹲在地上哭出声来。

原来那天他进门的时候,是一瘸一拐的。我光顾着自己委屈,压根没看他一眼。

我抓起包就往家跑。楼道里静悄悄的,我掏钥匙的手抖得不行。门一开,老周正坐在沙发上,右脚缠着厚厚的纱布,茶几上摆着半瓶二锅头。

他抬头看见我,眼睛红红的,别过脸去:"你回来干什么。"

我扑过去,抱着他就哭:"建国,你个死鬼,你为啥不告诉我……"

老周僵了半天,慢慢地,胳膊也搂上了我的肩膀。

"我是男人啊。"他声音低低的,"我养不起这个家,我还有啥脸跟你说。"

我抬起头看他。这个跟我过了十八年的男人,鬓角什么时候白了这么多?眼角的褶子里嵌着码头的煤灰,手上全是老茧和口子。

"钱的事咱慢慢想办法,儿子的补课费我这儿有存款。"我给他擦眼泪,"你答应我,以后不许再瞒着我。咱两口子,有难一起扛。"

老周点点头,从沙发缝里掏出个红布包,塞到我手里。

我打开一看,是一支很细的银镯子,成色一般,但擦得锃亮。

"金的买不起,先拿这个凑合。等我缓过来,一定给你换金的。"

我把镯子戴在手上,眼泪又下来了。

后来我常想,日子过到中年,两口子之间最怕的不是没钱,是不说话。他把苦咽下去装体面,我把委屈憋在心里等他猜——这才是感情里最要命的裂缝。

那桶被我摔在地上的方便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它教会我一件事:在你觉得对方亏欠你的时候,先别急着发火,问一句"你今天累不累",可能比什么都强。

女人啊,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面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