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是被邻居王婶从楼道里拖出来的。
我记得当时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切完的黄瓜,厨房的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煤气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我就觉得胸口像被谁狠狠攥了一把,眼前一黑,人就顺着橱柜滑下去了。等我再睁眼,天花板是白的,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儿,冰凉冰凉地往鼻子里钻。
"李桂芬,你可算醒了!"王婶红着眼圈,一把抓住我的手,"你儿子呢?我给他打了八个电话都没接!"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塞了棉花。心电监护仪"嘀——嘀——"地响着,我这才发觉自己胳膊上插着针管,鼻子里还塞着氧气管。医生进来查房,说是心梗,抢救及时,再晚半小时人就没了。
我今年五十八,老伴走了七年。这七年,我一个人守着这套六十平的老房子,攒下的钱全给儿子小军在城里付了首付。他媳妇怀孕那阵,我去伺候了大半年,月子里洗尿布、熬鸡汤、半夜起来哄孩子,腰都直不起来。可孩子满周岁那天,儿媳妇一句"妈,家里地方小,您还是回老家住着方便",就把我打发回来了。
躺在病床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要是真死了,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第2天, 护士给我办住院手续,问家属联系方式。我报了小军的电话,护士拨过去,那头响了半天才接,我听见儿媳妇的声音:"妈住院了?哎哟这不年不节的……小军在开会呢,晚点再说吧。"
"啪"一声,电话挂了。
我盯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往耳朵里流,凉得刺骨。王婶在旁边直骂:"这叫什么儿子!我这就替你去骂他!"我拉住她:"别,别去。"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跟隔壁床借了纸笔。灯光昏黄,我一笔一划地写:
"小军,妈这辈子没啥出息,就把你拉扯大了。房子留给你,存折在枕头底下铁盒里,密码是你生日。妈不怪你,只是想告诉你,妈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不是嫁给你爸,是把你惯得不知道心疼人……"
写完,我把信折好,塞在枕头下面,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难过。
第三天下午,病房门"砰"一声被撞开。
小军冲进来的时候,头发乱得像鸡窝,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脚上还穿着拖鞋。他一进门就扑到床边,眼睛通红:"妈!你怎么样?疼不疼?"
我愣住了。前两天电话都不接的人,怎么突然像换了个人?
他一屁股坐在床沿,手抖得厉害。他从兜里掏出那封信——就是我压在枕头底下的那封。
"妈,这是啥?你写这个干啥?"他声音都劈了,"我今天中午回家拿文件,王婶把我堵在楼下,塞给我这封信,说是护工从你枕头底下翻出来的,让我看看……妈,你是不是想不开?"
我别过脸去,不想看他。
"妈!"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脑袋磕在床沿上,"是我不是人!你住院我都不知道!小雅跟我说你就是老毛病,让我先忙工作……我、我他妈信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我这才注意到,他鬓角都有白头发了,眼底一圈青黑。四十岁的男人,跪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
"你媳妇呢?"我淡淡地问。
他脸色一变,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跟她吵翻了。她说妈住院也不是什么大事,让我别小题大做。我看着这封信……妈,我心里那个火,蹭一下就上来了。我这才想明白,这些年她怎么撺掇我不管你,我都由着她——是我糊涂,是我不孝!"
病房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监护仪"嘀嘀"响。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斜阳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叹了口气,伸手摸他的头。他头发油腻腻的,估计好几天没洗澡了。
"起来吧,地上凉。"
他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妈,我把工作请了长假,接你去我家住。孩子想奶奶了,我也想你了。小雅要是不同意,就让她回她妈家去!"
我摇摇头:"妈不去。妈知道你有你的难处,媳妇也有媳妇的想法,一家人不能因为我闹散了。"我顿了顿,"你能来看妈,妈就知足了。以后啊,一个月来一趟,陪妈吃顿饭,比啥都强。"
他抱着我的胳膊,哭得更凶了。
出院那天,小军推着轮椅送我回家。楼道里,王婶探出头来,冲我挤了挤眼睛。我这才明白——那封信,压根就没被护工发现,是王婶偷偷拿去给小军看的。
这老姐妹,比亲的还亲。
人老了才明白,儿女不是不孝,是走得太远,忘了回头看看。有时候,一封信、一场病,能把散了的心,重新拴回来。
只是这拴着的绳,能扯多久,谁也说不准。我只能趁着还喘着气,多看他两眼,多疼他一天,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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