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巴掌,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去年腊月二十六,家里灶台上挂着刚熏好的香肠,油汪汪、红彤彤,一进堂屋就闻见那股柏树枝烤出来的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我一大早就切了一盘,摆在八仙桌上,给两个娃娃当零嘴。

那天我孙子豆豆才四岁,坐在小板凳上,捏着一根香肠正啃得起劲。我外孙女妞妞八岁,是我闺女带回来过年的。她比豆豆大四岁,人也机灵,眼珠子一转,伸手就把豆豆盘子里那块最大的抢了过去,塞进自己嘴里。

豆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手一直往妞妞嘴边够,边哭边喊:“奶奶!奶奶!姐姐抢我的!”

我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拎着锅铲。那一刻,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我看着妞妞腮帮子鼓鼓的,看着豆豆哭得满脸是泪,火一下子就窜上了头顶。

我一个箭步冲过去,抬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打在妞妞的左脸上。

那一巴掌,把我自己都打愣了。

妞妞的脸瞬间就红了,五个手指印清清楚楚。她没哭,就那么瞪着我,眼睛里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愣是没掉下来。她嘴里的香肠也不嚼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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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静得可怕,连挂钟的滴答声都听得一清二楚。豆豆也不哭了,怔怔地看着姐姐。

我闺女从里屋冲出来:“妈!你干啥呀你!”

她一把抱住妞妞,妞妞这才"哇"地一声扑进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锅铲"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天晚上,我闺女一家连夜就走了。我拉着她的手求她留下,我说妈错了,妈不是故意的。闺女红着眼睛,只说了一句:“妈,你偏心,我早就知道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我心窝子里。

我不是偏心。我真的不是。可是我细细想想,从妞妞出生到现在,我给她织过毛衣吗?我给她做过棉鞋吗?她过生日,我可曾像给豆豆买那辆遥控车一样,给她买过什么像样的礼物?

没有。

我儿媳妇生豆豆的时候,我在医院守了七天七夜。我闺女生妞妞的时候,我在乡下收玉米,说等忙完就去,结果一拖就是半个月。

老话讲,"外孙是狗,吃了就走"。这话糙,可我心里,好像真的就是这么想的。妞妞随她爸姓,是别人家的孩子。豆豆才是我们老李家的根。

可妞妞不知道啊,她才八岁,她只知道外婆家有香肠,有热炕头,有她惦记了一整年的年味。她抢弟弟一根香肠,不过是小孩子的馋嘴,是孩子间再平常不过的打闹。

我那一巴掌,打掉的哪是一块香肠,是她对外婆家所有的念想。

正月里,我给闺女打了十几个电话,她都不接。发的红包,也一个没领。托我老姐妹去看,回来说妞妞瘦了,晚上睡觉还会哭,嘴里念叨着"外婆不喜欢我"。

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妞妞小时候的照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三月里,桃花开了。我拎着一大包东西,坐了三个钟头的班车,去了闺女家。我买了妞妞爱吃的酥糖,买了新书包,买了一双红皮鞋——是我在集市上挑了半天,最贵的那双。

妞妞开的门。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转身就要走。

我"扑通"一声跪下了。

老话说,人到六十不下跪。可我给我八岁的外孙女跪下了。

我说:“妞妞,外婆错了。外婆那天不该打你。外婆一辈子都在讲重男轻女不对,可外婆自己就是那样的人。外婆对不起你。”

妞妞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没回头,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我闺女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眼圈也红了。她扶我起来,说:“妈,你别这样。”

那天我在闺女家住了一晚。妞妞始终没跟我说话。我给她掖被子的时候,她把身子往里挪了挪,背对着我。

临走那天早上,我在桌上留了两千块钱,是我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我跟闺女说,给妞妞报个她想学的兴趣班吧。

回到家,我把堂屋里豆豆的照片旁边,摆上了妞妞的照片,一样大,一样的位置。

如今大半年过去了,妞妞还是不肯跟我打电话。可我闺女说,她把我买的红皮鞋,穿破了一双,又让她妈给买了同款。

我知道,孩子心里那道疤,还没好。也许要好几年,也许一辈子。

我这个当外婆的,用一巴掌,教会了自己一个道理——

孩子是父母的心头肉,也该是外婆的心头肉。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世上,本就不该有什么"里孙""外孙"之分。

只是这个道理,我懂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