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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火了好久,也被骂了好久。
其实挺奇怪的,感觉很多人也不在乎真正的八仙是什么。这也难怪,八仙和孙悟空、哪吒不一样,并不是我们今天生活中特别熟悉、随处可见的一线神话符号。所以很多讨论实在是无的放矢。
但有一点是对的,八仙这个文化符号,虽然不算热门,但它能传承千百年,说明它本身就储存着巨大的情感能量,随时可以被激活。
今天人们说起八仙,脑中浮现的是一组固定面孔:吕洞宾、钟离权、何仙姑、铁拐李、韩湘子、曹国舅、蓝采和、张果老。
这个名单看似古老,实际上定型很晚。「八仙」这个词最早出现在三国时期,指的是上古八位神灵,跟我们后来知道的八个人毫无关系。
到东晋,又出现了蜀中八仙的说法,指四川地区的八位得道者。唐代诗人杜甫写过《饮中八仙歌》,八仙在那里指的是贺知章、李白等八位嗜酒文人,跟道教修仙毫无瓜葛。
同一个词在不同时代装着完全不同的内容,这也说明「八」这个数字,在中国文化中有一种天然的整合力。
八卦、八方、八风、八音,中国人习惯用「八」来构建一种完备的宇宙模型。八仙的「八」,从一开始就暗含着对完整性的追求。
道教自己的八仙谱系也经历过漫长的筛选。道教传统中曾有「上八仙」「中八仙」「下八仙」三组,各组名单不同,彼此之间仅有少量重叠。
我们熟知的这八位属于「中八仙」。他们作为一个整体出现在早期视觉记录中,是金代墓葬砖雕。
山西太原附近一座断代为泰和年间的墓中,就有八位道教仙人集体升天的画面。这说明至少在13世纪初,这组人物已经在民间信仰中凝结成型。
紧随其后的全真教把这个组合正式纳入教派叙事。山西芮城永乐宫的壁画群大约完成于1325年,其中的《朝元图》以恢弘画面描绘了286位神仙,吕洞宾等八仙在这个道教万神殿中占据核心位置。
永乐宫本名大纯阳万寿宫,「纯阳」即吕洞宾的道号。这座宫观本身就是全真教为吕洞宾建造的纪念性建筑。
全真教是由王重阳在金代创立的道教派别,强调内丹修炼,主张三教合一,祖师谱系中多位人物与八仙重合。
钟离权和吕洞宾被尊为「钟吕金丹派」的核心传承者,他们之间的师徒关系成为八仙叙事的基础。
钟吕论道
全真教从一个北方边缘教团发展为蒙元时期影响遍及全国的宗教力量,八仙的影响力也随之扩展。
可以说,没有全真教在制度层面的推动,八仙很可能只是停留在民间口传中的零碎故事。
到了元杂剧时代,八仙题材迎来第一次大规模的文学改编。马致远的杂剧将吕洞宾遇钟离权的故事搬上舞台,其中最核心的情节就是来自唐代传奇的黄粱梦。
一个屡试不第的书生在邯郸旅店中睡着了,梦见自己科场得意、仕途通达、妻美子贤,然后一场政治灾难让一切灰飞烟灭。他惊醒时,旁边的老道士还在煮黄粱饭,锅里的米还没有熟。几十年的荣辱不过一枕之间的事。
这个故事的厉害之处在于,它把道教对世俗功名的批判浓缩成一个极其简洁的戏剧场景,不需要任何教义阐释,观众自己就能感受到那种醒来后的空洞感。
黄粱一梦这个词后来远远超出了道教的范畴,渗透进了我们的日常认知。
真正将八仙故事整合为一部完整叙事的是明代吴元泰的小说《八仙出处东游记》,大约成书于1602年前后。
这部作品把此前数百年间零散流传的各类传说编织成一个连贯的故事,确立了今天通行的八仙名单,也让「八仙过海」成为最广为人知的集体故事。从此之后,八仙的成员再无变动。
但八仙的魅力并不在于名单的稳定,而在于这个组合的内部结构。
八个人覆盖了中国社会几乎所有的身份类型。吕洞宾是科举士人,代表读书人阶层。曹国舅是宋代皇后的兄弟,代表贵族。钟离权是将军出身,代表武人。何仙姑是唯一的女性。韩湘子是吹笛的年轻人。张果老是白发苍苍的老人。铁拐李是拄着铁拐的残疾乞丐。蓝采和则是整个中国神话体系中最难以归类的角色,性别模糊,年龄不定,穿着破烂的蓝衣在街头卖唱。
南唐沈汾的《续仙传》最早记录蓝采和的形象时,就没有给出明确的性别判断。后世文献有时把蓝采和描写为男性,有时描写为女性,有时干脆说不能辨其为男为女。他一只脚穿鞋,一只脚赤足,冬天穿单衣在雪中行走,夏天裹着厚棉袄。
这种人设使蓝采和成为道家逍遥精神最极端的肉身化表达。有研究者认为,蓝采和代表的是社会边缘人群,包括穷人、精神异常者,甚至是性别越界者。
至于铁拐李,传说他本来相貌堂堂,修炼时灵魂离体,临行前嘱咐弟子看守肉身七日。到了第六天,弟子因母亲病危提前焚烧了他的躯体。灵魂回来后无身可入,只能进入一具刚死去的跛脚乞丐的尸体,从此他永远困在一个残破的身体里,靠太上老君赐予的铁拐支撑行走。
他随身携带的葫芦里装着药,走到哪里就医治到哪里。铁拐李后来被民间尊为病人和残疾人的守护神,一些传统药铺门口至今悬挂铁拐形象作为标志。这个故事的深层含义是,最高的精神成就可以寄居在最卑微的肉体中。
把这些角色放在一起看,八仙的组合传递出一个在中国宗教史上相当激进的信息,成仙不设准入门槛。男女、老幼、贵贱、美丑、健全与残疾,统统可以得道。
有学者在论述道教仙人概念时说过,有多少位仙人就有多少条成仙的路径,这件事没有任何系统性可言。
中国的官方宗教体系,无论是儒教的祭祀秩序还是佛教的修行阶梯,往往都有严格的等级和规程。八仙对这套秩序构成了一种温和的颠覆。他们并非通过苦修或积德按部就班地升格,每个人都以完全不同的、有时甚至荒诞的方式完成了超越。
这种条条大路通蓬莱的理念,赋予了每一个普通人想象自身可能性的空间。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这句俗语就是这种精神的日常化表达。故事说八仙赴西王母的蟠桃宴后返回途中,面对茫茫东海,吕洞宾提议不乘船,每人各凭本事过海。
结果每个人渡海的方式就是他得道的方式,他的法器就是他修行路径的凝结。这句成语后来脱离了宗教语境,变成了中国人在日常生活中鼓励个人发挥特长、各尽其能的通俗说法。它的生命力之强,以至于绝大多数使用这句话的人完全不知道也不关心它的道教来源。
八仙之所以在中国民间文化中如此持久,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原因是,他们身上有强烈烟火气。与佛教的菩萨或儒教的圣贤相比,八仙更接近于隔壁邻居的气质。他们喝酒、吵架、犯错、搞恶作剧。
吕洞宾以风流好色著称,民间流传他三戏白牡丹的故事。张果老骑驴倒着坐,本身就是一个喜剧形象。铁拐李脾气暴躁,蓝采和疯疯癫癫。
八仙的人格缺陷不但没有削弱他们的神圣性,反而让普通人觉得亲切。中国民间宗教的一个突出特征就是人情味,神不需要完美,神需要可爱,八仙占据了这个可爱可亲的生态位。
于是婚丧嫁娶、过年过节、庙会唱戏,八仙无处不在。南方一些传统戏曲演出开场常常有一段跳八仙的仪式性表演,八仙在台上饮酒、舞蹈、打拳,为整场演出讨一个吉利。
从唐宋到明清,八仙文化覆盖了中国人生活的各个层面。瓷器、年画、剪纸、刺绣、建筑雕刻、风水摆件,到处都有八仙的身影。
后来更发展出来一种「暗八仙」的装饰手法,非常巧妙。这种手法不需要画出人物,只画八件法器,扇子、宝剑、葫芦、笛子、花篮、莲花、玉板、渔鼓,内行人一看就知道代表的是哪位仙人。这种符号化的高度成熟,说明八仙已经深入到中国视觉文化的底层语法中。
站在今天的角度来看,八仙的故事在精神层面回应了一个永恒的中国式焦虑,普通人如何在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中找到自身的尊严和价值?
儒家给出的答案是向上攀登,通过科举、仕进、立德来实现自我。佛教的答案是向内转向,通过出世修行超脱轮回。而八仙提供的则是第三条路径,你不需要改变自己的身份,你在现有的位置上就可以成为最好的自己。
乞丐有乞丐的道,皇亲有皇亲的道,疯子有疯子的道。这种包容性在前现代社会中是稀缺的,放在今天依然稀缺。
所以当动画片《八仙!》把八仙重新塑造成一群没有神力的凡人时,它触到了这个文化母题最核心的那根弦。影片的英文名叫All Wishes Come True,直译近于「有求必应」。
这个名字放弃了对「八仙」这个词本身的执念,转而抓住了故事的内核。电影对传统叙事做了大胆改写,让八位草根以血肉之躯对抗拥有法力的反派,强调的是凡人的勇气和智慧。
这种处理主要是基于商业情绪的考量,但在文化上和八仙故事的原始精神也可以说是形成了呼应。毕竟,八仙从来就是凡人的故事。他们成仙之前的那段人生,才是整个传说真正动人的部分。
说到底,一个文化符号能够存活上千年,靠的从来不是学者的阐释或教派的推广,更重要的是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对它的反复使用,重新发明。
八仙能走到今天,正是因为它一直都属于那些愿意相信自己「我也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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