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日头正毒,我正在厨房剁排骨,手机在灶台上震得叮咚响。一看是大姨打来的,我甩了甩手上的水就接了。

“小娟啊,姨跟你说个事……”电话那头,大姨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还带着点哭腔,“你姨父那个厂子出事了,欠了人家一屁股债,人家天天堵在门口骂……姨这辈子没求过谁,你就当救姨一命,借姨八万块钱,行不行?”

我握着菜刀的手一下就僵住了。八万块,不是八百也不是八千,那可是我跟老李两口子省吃俭用攒了三年才攒下的存款,本来是打算给儿子明年结婚付首付用的。

我沉默了半分钟,大姨在那头急了:“小娟,你要是没有就直说,姨再想别的办法……姨知道你们也不容易……”她这话一说,反倒把我架起来了。

我妈走得早,从小到大,是大姨拿我当亲闺女疼。小时候我发烧到四十度,是大姨背着我走了十里山路去卫生所;我出嫁那年,家里穷得叮当响,是大姨偷偷塞给我五千块压箱钱,说“闺女出门不能太寒碜”。这份情,我记了一辈子。

“姨,你别急,钱我有,明天我就给你转过去。”我几乎没怎么犹豫就说出了口。

挂了电话,老李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八万啊,你也不跟我商量一下?”我白了他一眼:“大姨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当年咱家最难的时候,谁伸的手?”老李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把定期取了,手续费搭进去小两百,钱一分不少地打到了大姨账上。大姨在电话里千恩万谢,说等姨父厂子缓过来,一定连本带利还我。我说:“姨,你说这话就见外了,钱你先用,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还。”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麻烦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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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过了三个多月,我在菜市场碰见了二姨。二姨拉着我的手,眼神怪怪的,欲言又止。我心里咯噔一下,追着问她怎么了。

二姨叹了口气,把我拉到菜摊后头,压低声音说:“小娟,姨不该说这个,可你大姨最近到处说你坏话,我实在听不下去了。”

我脑袋“嗡”的一下:“说我什么?”

“她说你借给她钱的时候拿腔拿调,说你嫌弃她,说你逼着她写借条打欠条,还说你收她利息……”二姨越说声音越低,“她还说你老李在背后骂她是败家娘们儿,让她全家滚远点。”

我当时就懵在了那儿,手里的塑料袋“啪”地掉在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我借钱那天,别说借条,我连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利息?我连本金都没催过一次!

回家的路上,六月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我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走到楼道里,闻见谁家在炖肉,那股香味平时最馋人,那天却让我一阵反胃。

老李听完,气得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墩:“我早跟你说过!这钱不能借!你看看,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瘫在沙发上,半天说不出话。我想不通,我到底哪儿做错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小时候大姨背我去卫生所的画面。后来还是老李叹了口气,摸黑跟我说:“你去问问她,当面锣对面鼓,别自己在这儿憋屈。”

第二天,我直接去了大姨家。大姨开门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堆起笑:“哎哟小娟来了,快进来坐。”

我没坐,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眼睛问:“姨,你是不是在外面说我坏话?”

大姨的脸“唰”地就白了,嘴唇哆嗦着:“谁……谁跟你嚼舌根?”

“姨,你要是缺钱你就说,你要是有难处你就讲,可你不能这么埋汰我。”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那八万块钱,是我跟老李攒了三年、准备给强强结婚用的。我没跟你提一个字,我怕你有压力。可你为什么要在背后这么说我?”

大姨愣在原地,半天,她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捂着脸就哭了。

哭了好一会儿,她才断断续续说出实情。原来姨父那边的债主催得紧,亲戚们知道她借了我的钱,一个个都跑来跟她借,或者跟她要账。她抹不开面子,就编瞎话说我怎么怎么难说话,怎么怎么小气,为的是让那些人知难而退,别再来烦她。

“姨没想到会传到你耳朵里……姨对不起你……”她抬起头,那张脸皱得像块老树皮,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我站在那儿,心里五味杂陈。说不生气是假的,可看着她这副样子,我又气不起来。人到了一定的年纪,有些委屈,是没法跟外人说的;有些谎话,也是被生活逼出来的。

从大姨家出来,天已经黑了。胡同口的路灯昏黄昏黄的,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车吆喝。我给老李打了个电话,说:“老李,钱……就先不催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老李说:“行,你说了算。”

有些人情,是一辈子的债。有些委屈,咽下去就是了。这世上的亲情啊,从来就不是一笔能算清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