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我正在厨房揉着面,手机突然响了。是三婶打来的,声音急得像是要哭:“秀兰啊,你妈住院了,脑梗,你快回来看看吧!”

我手上的面团一下子僵住了,白面粉沾了满手,指甲缝里都是。窗外北风呼呼地刮着,把院子里晾的腊肉吹得直晃。我愣在灶台边,半天没说出话来。

算起来,我跟我妈已经整整八年没说过一句话了。

八年前的那个夏天,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我从县城赶回老家,一进堂屋,就看见我妈坐在八仙桌旁,正数着一沓红票子。我弟建军坐在她对面,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妈,这是干啥呢?”我放下手里给她买的桃酥,凑过去看。

我妈头也没抬:“给你弟凑首付呢,县城那套房子,明天就要交钱了。”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我攒了三年的钱,想让我妈帮我在县城买个小房子,方便孩子上学,找她借两万块,她说没有。可转头,她把自己的养老钱、我爸的抚恤金,全都掏出来给我弟买房了。

“妈,那我之前跟你说的事……”我声音都在抖。

“你一个嫁出去的姑娘,要什么房子?跟你男人回婆家住去!”我妈把钱往桌上一拍,眼皮都没抬,“建军是咱家的根,他不成家立业,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我站在那儿,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屋外知了叫得声嘶力竭,我弟低着头一句话没说,我妈脸上却是那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那一刻,我把心里最后一点念想,全都掐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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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我逢年过节回去,只跟我爸说话。我妈跟我搭腔,我就当没听见。我爸活着的时候还劝过我几回,后来我爸走了,这个家就更没什么能拴住我的了。

这八年里,我弟建军在县城过得风生水起,那套房子后来涨了三倍,他又换了大的。我妈跟着他住了两年,可我弟媳妇是个厉害角色,嫌我妈土、嫌我妈啰嗦,没多久就把我妈打发回了乡下老屋。

我听三婶说过好几回,我妈一个人在乡下,冬天连炉子都舍不得生,咳嗽了大半年。可我心里那口气,就是咽不下去。凭啥?我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凭啥她眼里就只有我弟?

这回接到电话,我犹豫了半宿。我男人劝我:“秀兰,不管咋说,是你亲妈。你要不回去,将来后悔一辈子。”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回老家的班车。车窗外的麦田盖着薄薄一层雪,村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县医院的病房里,一股消毒水混着中药的味道。我妈躺在床上,半边脸歪着,眼睛却是睁着的。她一看见我,嘴唇就开始哆嗦,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把枕巾都洇湿了一片。

我弟建军站在床边,眼圈通红,见我进来,低声叫了句:“姐……”

我没理他,走到床边坐下。我妈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颤颤巍巍地要抓我。那手瘦得跟鸡爪子似的,皮肤松松地耷拉着,青筋一根一根凸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可就是这么紧紧攥着我不放。她嘴里咿咿呀呀地想说话,说不清楚,急得眼泪又下来了。

我弟从兜里掏出一个存折,递给我:“姐,妈这两年,一直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她说……她说当年对不住你。这里头是她自己攒的,还有把老屋卖了的钱,一共十六万,都是给你的。”

我手一抖,那存折差点掉地上。

“她卖老屋了?啥时候的事?”

“去年秋天。她说她住不了几年了,这钱得给你留着。她不好意思亲自给你,怕你不要……”我弟说着,声音就哽住了,“姐,这些年是我混账,我拿了妈的钱,却没好好养她。妈心里,其实一直惦记着你。”

我低头看着我妈。她还在哭,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恳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发高烧,是她背着我,走了十几里山路去公社卫生院。那时候她的背,又宽又暖。

我这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八年的怨,八年的委屈,好像一下子被这只冰凉的手,攥碎了。

可我也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不回去了。就像那年夏天,堂屋里那一沓红票子,永远地隔在了我跟我妈中间。

我伸手,轻轻给我妈擦了擦眼泪,低声说了句:“妈,我回来了。”

她听见了,嘴角艰难地动了动,像是想笑。

窗外,不知谁家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年,到底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