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超市理货架,手机在围裙口袋里嗡嗡地震。我一看是老家邻居张婶的号,心一下就揪起来了。

"小芬啊,你妈在菜市场晕倒了,现在送去县医院了,你快回来!"

我手里那袋大米"咚"地砸在地上,白花花的米粒撒了一地。同事喊我,我一句话都答不上来,眼泪就先掉了下来。我三十六岁,离婚三年,一个人在市里打工,女儿放在老家跟我妈过。我妈今年六十二,血压高,我早就劝她别去摆摊了,她不听,说要给外孙女攒学费。

从市里到县城要坐三个小时的大巴。我在车上给前夫打电话,关机。给弟弟打,他在广东的厂里,说最快也要后天才能到。我攥着手机,指甲都掐进肉里了。车窗外的玉米地一片一片往后退,我脑子里全是我妈躺在地上的样子。

到医院已经是晚上七点。我一路小跑冲进急诊,护士说人已经转到住院部三楼了。我喘着气推开病房门——

我愣住了。

病床边坐着一个男人,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水,一点一点润我妈干裂的嘴唇。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我这才看清——是李建国,我初中同学

"小芬,你可回来了。"他站起来,声音有点哑,"阿姨没大事,脑供血不足,医生说观察两天就行。"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张婶后来告诉我,我妈晕倒的时候,是李建国正好路过,他一个人把我妈背上三轮车,送到医院,挂号、缴费、办住院,前前后后垫了四千多块钱。

李建国这个人,我十几年没见过了。初中那会儿他坐我后桌,个子高高的,闷得像块石头,成绩不好不坏。听说他后来去当了兵,退伍回来在县里开了个小五金店。他没结过婚,具体啥情况我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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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我在医院守着我妈。李建国每天中午和晚上都来,手里不是拎着小米粥,就是提着现炖的鸡汤。我妈嘴上不说,眼神却直往他身上瞟。有一回她拉着我的手,压低声音说:"小芬啊,这孩子实在。"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第五天,我妈出院。李建国开着他那辆旧面包车来接我们。车子在乡道上颠簸,我妈靠在后座打盹,我坐在副驾,闻着车里淡淡的机油味和一股皂角的清香——是他身上的味道。

"建国,"我终于开口,"这次真的太谢谢你了。医药费我明天就转给你,你等我发工资。"

他没吭声,方向盘打得稳稳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小芬,钱的事你别提。"

"那哪行——"

"我不要钱。"他打断我,眼睛盯着前面的路,"我就一个条件。"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嫁给我吧。"

车里静得只听见发动机的响声。我妈在后座轻轻咳了一下,我知道她其实醒着。

回到家,我一夜没睡。我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乱得像一团麻线。

我不是没动过心。这几天他照顾我妈的样子,喂饭、擦身、半夜起来倒尿盆,比亲儿子还细致。可是——我离过婚,带着个上初中的闺女,我图啥能配得上人家一个没结过婚的男人?我总觉得这事儿背后有猫腻。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李建国的五金店。店门半开着,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老太太配钥匙。看见我,他手一抖,钥匙掉在地上。

"建国,你跟我说实话。"我坐在小板凳上,直直地看着他,"你为啥非要娶我?咱们十几年没见了,我啥情况你都不了解。"

他沉默了很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初三毕业照。他的手指点在最后一排一个梳马尾辫的姑娘身上。

是我。

"从十五岁那年,"他声音很低,"我就一直……"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他说他当兵退伍回来,听说我结婚了,就断了念想。后来又听说我离婚了,他去市里找过我两回,都没敢上前。这次在菜市场碰见我妈晕倒,他说是老天开眼。

"小芬,我知道你不容易,"他搓着满是老茧的手,"你闺女我当亲闺女养,你妈我当亲妈孝顺。我没啥别的本事,就是这颗心,捂了二十年了。"

我哭得说不出话。

后来的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我没有立刻答应他。我跟他说,先处着,我得为我闺女负责,也得为他负责。

我妈倒是催得急,说这么好的人打着灯笼都找不着。我弟弟从广东回来见了李建国一面,拍着他肩膀说姐夫好。

有天晚上,我闺女偷偷问我:"妈,李叔叔是不是喜欢你?"我说你觉得他咋样。她想了想说:"他给姥姥剥橘子,一瓣一瓣把白丝都撕干净了,我姥爷活着的时候都没这么细心。"

我听完,眼圈又红了。

人活到我这岁数,早就不信什么轰轰烈烈了。可是我信一样东西——真心。一个人愿意在你最狼狈的时候站出来,不图名不图利,就图你这个人,这份情,比啥都金贵。

秋天的时候,我搬回了县城。李建国的五金店旁边,多了一个卖早点的小摊,是我开的。每天早上五点,他帮我支摊子,我给他煮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

日子平平淡淡,可我心里踏实。

有时候我想,人这一辈子啊,兜兜转转,那个真正对你好的人,可能一直就在你身后,只是你没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