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透,我攥着一张长途汽车票,蹑手蹑脚地从卧室溜出来。老周还打着呼噜,鼾声一阵接一阵,跟拉风箱似的。我把提前收拾好的布包挎在肩上,里头塞了两条给我娘织的毛裤,还有半斤龙井——我爹爱喝这口。

厨房的水龙头我拧了三圈才敢开,怕吵醒他。凉水泼在脸上,激得我打了个哆嗦。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秋天的凉气顺着窗缝往屋里钻。

我叫刘桂芬,今年四十七,跟老周结婚二十三年了。我娘家在河南南阳的一个小村子,离我们现在住的市区,得坐六个钟头的长途车。可就这六个钟头的路,我硬是七年没回去过了。

七年啊。

不是我不想回,是老周不让。准确地说,是他自己不愿意陪我回,也不许我一个人回。每次我提回娘家,他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脸一沉:“回啥回?你爹妈又不是没儿子,你哥你嫂子在跟前伺候着,你瞎凑啥热闹?”

我心里那个憋屈啊,跟塞了团湿棉花似的。

前个礼拜,我娘打电话来,声音抖得厉害,说她腰疼得下不了炕,我哥在外地打工,嫂子回她自己娘家伺候她妈去了。我娘在电话那头哭:“芬儿,娘想你了,你回来看看娘中不中?”

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攥着手机去求老周。老周正在阳台上摆弄他那盆君子兰,头都没抬:“过两天再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啥叫过两天?我娘都下不了炕了!”

“下不了炕自有你哥你嫂子管,轮得着你操心?”他把剪子往花盆边上一撂,“再说了,你一回去就是十天半月,家里这一摊子谁管?”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觉得又熟悉又陌生。这个跟我睡了二十三年的男人,怎么就这么狠心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不对劲。老周对我不算坏,工资卡都在我手里,可就这一件事——回娘家——他跟死了心一样拦着。我心里那根刺,扎了七年,越扎越深。

我决定了,偷偷回去。

长途车摇摇晃晃开了六个钟头,窗外的景儿从高楼变成了平房,又变成了大片大片的玉米地。玉米叶子被秋风吹得哗啦啦响,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牲口粪和柴火烟混在一起的味道,我鼻子一酸——这是我娘家的味儿啊。

到村口的时候,正是晌午。我娘趴在炕上,一见我进门,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芬儿,我的儿……”

我扑到炕沿边,抓着我娘那双枯瘦的手,那手上的皮跟老树皮似的,一层一层的。屋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昏黄昏黄的,照着我娘花白的头发,我心疼得直抽抽。

我给我娘揉腰、熬粥、洗衣裳,忙活到晚上八点多。刚坐下想歇会儿,手机响了。

是老周。

我一接起来,那边就炸了:“刘桂芬!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敢瞒着我跑回去!你要是不马上回来,咱俩就离婚!”

我脑袋嗡的一下。二十三年了,他头一回跟我提离婚

我攥着手机,手都在抖:“老周,我娘病了……”

“病了有你哥!我告诉你,你今晚不坐车回来,明天我就去民政局!”啪,电话挂了。

我坐在我娘炕边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娘拉着我的手:“芬儿,咋了这是?”

我不敢说,怕我娘急出个好歹来。

那一夜我没合眼。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狗叫了两声又不叫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披上衣裳出去看。

院门口站着个人,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是老周。

他脸色青白,眼底下一片乌黑,看见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连夜开车过来的。”

我愣在那儿。

他把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里头是我娘爱吃的桂花糕,还有一盒膏药。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桂芬,我不是不让你回娘家……我是怕。”

“怕啥?”

他蹲在地上,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爷们,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十二岁那年我妈就没了,是被我姥姥家接回去养病,没回来……我爹后来又娶了一个,我在家里跟条野狗似的。我一看你收拾东西回娘家,心里就发慌,怕你也跟我妈一样,一去就不回来了……”

我站在那院子里,秋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可我心里头,那团堵了七年的湿棉花,突然就化开了。

我蹲下来,抱住他:“你个傻子,你早说啊……”

屋里我娘咳嗽了一声,喊:“芬儿,是不是姑爷来了?快让他进来暖和暖和。”

老周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冲屋里应了一声:“妈,是我。”

那声"妈",他喊了二十三年,头一回。

后来我才知道,人这一辈子,心里都藏着点见不得光的东西。有时候不是不爱,是不敢爱,怕失去。夫妻之间那点疙瘩,捅破了,其实就是一层窗户纸。

只是这层纸,我们捅了整整二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