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我正蹲在厨房揉面,准备炸丸子。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油香混着葱花味在屋里飘。我听见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紧接着是村主任老李的嗓门,破锣似的:

"秀兰!秀兰!你快出来——建国他……他出事了!"

我手里的面团"啪"地掉在案板上。心口像被人拿锤子狠狠砸了一下,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灶台边。

建国是我丈夫,在县城工地干活,说好了当天下午就回家过小年。我上午还给他打过电话,他在那头笑呵呵地说:"给妈买了双棉鞋,给你扯了块红布,晚上包饺子啊!"

谁能想到,脚手架说塌就塌了。

我跌跌撞撞跑到医院,走廊里白花花的灯管晃得人眼晕,消毒水味刺鼻。婆婆已经先到了,六十八岁的老太太,一头白发乱糟糟的,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长椅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可她一声不哭。

我扑过去,抓着她的手:"妈……妈……"

她的手冰凉,抖得厉害。她只说了一句:"秀兰,建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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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像掉进了冰窟窿。三十六岁,独生子女的儿子刚上大二,家里还有个高血压加糖尿病的婆婆。我们家男人没了,天塌了。

葬礼办完,工地赔了二十八万。婆婆把存折塞到我手里,红着眼圈说:"秀兰,这钱你拿着,供孩子念书。妈不要。"

我把存折又推回去:"妈,您说啥呢?您是建国的娘,就是我的娘。这钱咱们一起花。"

婆婆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扭过头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再难,婆媳俩相依为命,总能熬过去。

可我没想到,真正让我心里翻江倒海的事,是从开春以后才开始的。

正月十五刚过,婆婆就开始张罗一件事——让我改嫁。

头一回提是元宵节晚上。她端着一碗汤圆坐我对面,眼睛不看我,只盯着碗里:"秀兰啊,妈跟你商量个事。你还年轻,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不能守着我这个老婆子过一辈子。"

我筷子一顿:"妈,您别说了。"

她不听,继续说:"村东头老王家托人来问过,说他侄子在镇上开五金店,媳妇病死了,人老实……"

"妈!"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建国走了才两个月,您就急着把我打发走?"

婆婆的嘴唇哆嗦着,没再说话。那晚她一夜没睡,我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她房里的灯一直亮着,隐约能听见压抑的咳嗽声。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可婆婆跟中了魔似的,隔三差五就往家里领人。今天是隔壁村的老光棍,明天是镇上开小卖部的鳏夫,后天又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远房亲戚

村里的闲话像蒲公英,一阵风就飘满了整条街。

"你看老张家那婆婆,男人尸骨未寒就催儿媳妇改嫁,是不是想独吞抚恤金?"

"要不就是嫌儿媳妇负担重,想甩包袱吧?"

"哎哟,这年头,人心隔肚皮啊……"

我在村口的小卖部买盐,听见几个老娘们儿嚼舌根,脸烧得像被开水烫过。回到家,我把盐袋子往桌上一摔,冲着婆婆就吼了:

"妈!您到底啥意思?您是不是嫌我碍眼?您是不是怕我以后拖累您?您就直说!"

婆婆愣住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慢慢涌出泪来。她坐在小马扎上,佝偻着背,像一根被雨水泡软的老玉米秆。

"秀兰……"她哑着嗓子,"妈不是那个意思……"

"那您是啥意思?!"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妈是怕啊……妈得了病,医生说是……是胃癌,晚期。妈活不了多久了。妈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守着这个空院子,孤零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妈心里过不去啊……"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妈不想让你等着给我送终,妈想在闭眼之前,看着你有个新家,有个疼你的人……妈这辈子,就这一个心愿了……"

原来,她瞒着我,去县医院查出病的。诊断书就压在她枕头底下,我翻出来的时候,手抖得连字都看不清。她把治病的钱省下来,一分一分攒着,说是要留给我儿子娶媳妇用。

那一夜,我抱着婆婆,娘俩哭到天亮。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跟建国走的那年一模一样。

我没有改嫁。我把婆婆接到县城,租了个小房子,一边打工,一边陪她走完了最后八个月。

她走的那天,攥着我的手,笑着说:"秀兰,下辈子……妈还当你婆婆……你还当我儿媳妇……"

如今我五十多岁了,一个人住在老院子里。院子里的老槐树,是建国十八岁那年栽的,如今枝繁叶茂。

有人问我后悔不后悔。

我说,人这一辈子啊,能碰上一个真心把你当亲闺女的婆婆,就是老天爷给的福气。这份情,我这辈子还不完,只能记在心里,慢慢地,捂热了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