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半,天上飘着小雨,风一阵一阵地灌进领口,凉得我打了个哆嗦。我提着一兜女儿最爱吃的稻香村点心,还有一件新买的粉色羽绒服,站在前妻娘家楼下,抬头望着五楼那扇熟悉的窗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都没有。

我姓刘,今年四十六,前妻叫秀兰,我们去年冬天办的离婚。女儿甜甜今年十二,正上小学六年级。离婚那阵子闹得挺难看,为了那套房子,也为了我在外头那点糊涂事,秀兰一句话没多说,直接带着孩子回了她妈家。法院判甜甜跟她妈,我一个月能看两次。

可这半年来,我一次都没见着女儿。

前几次去,秀兰她妈开门,隔着防盗门跟我说:"甜甜写作业呢,改天吧。"再后来,干脆按了门铃没人应。我打甜甜的电话,通了两声就挂断,发微信也是石沉大海。

我心里那个憋屈啊,跟塞了团棉花似的,喘不上气。

这次我横下一条心,非见着闺女不可。我在楼底下蹲了快一个钟头,鞋底子都站麻了,才瞅见邻居开门,跟着溜进了单元门。爬到五楼,我伸手按门铃,"叮咚——叮咚——"

屋里有动静,脚步声,很轻,像是踮着走的。我把耳朵贴在门上,隐约听见秀兰压低的声音:"别开,你爸又来了。"

我心里"腾"地一下就着了火。好啊秀兰,我就说嘛,甜甜那么黏我的孩子,怎么会突然翻脸不认人?肯定是你在背后嚼舌根,把孩子往沟里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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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拍着门喊:"秀兰你开门!你凭什么不让我见闺女?你这是犯法你知道吗!"

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又"啪"地灭了。门,始终没开。

我在门口耗到六点多,天彻底黑了。就在我准备下楼的时候,防盗门"咔"地开了一条缝。

是秀兰。她瘦了,眼底一片青黑,头发随便挽在脑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

"你跟我下楼说话。"她声音很平。

我跟着她下了楼,走到小区花园的石凳边。路灯昏黄,照着她脸上那些我从没见过的皱纹。

"秀兰,你到底跟甜甜说了啥?"我先开的口,火气还没消,"孩子亲我亲了十二年,怎么就成这样了?你不能因为咱俩的事,挑拨孩子跟我……"

"刘建国。"她打断我,从兜里掏出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本子,递给我,"你自己看。"

我借着路灯翻开,是甜甜的日记本,粉红色封皮,边角都磨毛了。

"十月十二号,爸爸又没来接我放学,说好的。同学都看见了,我站在校门口等到天黑,李老师给妈妈打的电话。"

"十一月三号,爸爸带那个阿姨来学校门口了,那个阿姨拉着我的手叫我囡囡,我不是她囡囡。我甩开跑了,爸爸在后头骂我不懂事。"

"十二月二十号,我生日。爸爸忘了。妈妈煮了长寿面,鸡蛋煎糊了一个,她自己吃了糊的。"

"三月八号,我在楼道里听见爸爸跟奶奶打电话,说妈妈是拖累,说我以后跟着他和阿姨过。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我一页一页翻下去,手开始抖。那些我早就忘干净的事,那些我觉得"小孩子懂啥"的瞬间,全都被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用铅笔一笔一划地刻在了纸上。

秀兰坐在旁边,看着远处,声音很轻:"建国,不是我挑拨。孩子有孩子的眼睛,有孩子的心。她看见的、记住的,比咱们想象的多得多。"

我嗓子眼儿发堵:"那……那她也不能不见我啊,我是她爸……"

"她说她怕。"秀兰终于转过头看我,眼圈红了,"她说怕见了你,你又要跟她讲那个阿姨多好,讲妈妈多不好。她说她一听就头疼,晚上睡不着觉。孩子上个月查出来轻度抑郁,你知道吗?"

我脑子"嗡"的一声。

风一阵一阵地刮,卷着地上的落叶打转。我这个四十六岁的大老爷们,蹲在石凳边上,捂着脸,眼泪从指头缝里往外冒。

秀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点心你放门口吧,衣服……甜甜长个了,穿不下小码的了。你要真想她好,就先别来。等她愿意见你那天,她自己会开门。"

她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建国,孩子不是财产,不归你也不归我。她是她自己。"

我坐在那石凳上,坐到十点多。楼上五楼那扇窗,有一瞬间掀开了一角窗帘,一个小小的脑袋探出来看了看,又缩了回去。

那一眼,比六个月不见还要疼。

我一直以为是秀兰挑拨。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挑拨,不过是我自己把好好的路,一步一步走岔了,还怨天怨地怨前妻。

雨又下起来了,我把那盒稻香村的点心,轻轻放在了单元门口的台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