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那个冬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下着雨夹雪,我从工地上回来,浑身冻得直哆嗦。刚一进门,就看见丽华坐在床边,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包。屋里那盏15瓦的灯泡忽明忽暗,照得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建军,咱离吧。"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手里绞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毛巾。
我手里的饭盒"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剩下的半个馒头滚到了她脚边。
"丽华,你说啥呢?"我嗓子发干,声音跟砂纸磨过似的。
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我三十二了,跟着你八年,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上个月我妈住院,咱连三千块钱都拿不出来。建军,我不是嫌贫爱富,我是……我是真的怕了。"
我们那间出租屋只有十二平米,墙皮往下掉,一到下雨天,屋顶就滴滴答答漏水,得摆好几个盆接着。我在工地上搬砖,一个月挣三千多,她在超市做收银员,两千出头。房租一交,剩下的钱刚够糊口。
我蹲在地上,把那个滚落的馒头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
"再给我三年,丽华。就三年,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摇摇头,眼泪就掉下来了:"建军,我等不起了。隔壁王姐给我介绍了个开饭馆的,人挺踏实……我妈那边催得紧。"
我没再说话,就那么蹲着,闻着屋里那股潮湿的霉味,听着窗外的雪落在铁皮棚顶上的声音,一声一声,像敲在心口上。
第二天,我们去民政局,办了离婚。她走的时候,把结婚时我给她买的那对银耳环留在了床头柜上。那耳环才八十八块钱,是我攒了两个月的烟钱买的。
我拿着那对耳环,在那间空屋子里坐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离开这个城市。
我去了南方,跟着一个老乡进了一家做建材的厂子。头两年,我住的是集体宿舍,一天干十四个小时,手上磨的全是茧子和血泡。晚上躺在床上,我就摸出那对银耳环看一看,然后咬咬牙,第二天接着干。
第三年,我攒了点钱,跟老乡合伙开了个小厂子,专做防水材料。也是运气好,赶上了那两年城里到处搞装修,订单跟雪片似的飞过来。第四年,我把老乡的股份收了,自己单干。第五年头上,我在南方那座城市买了房,买了车,兜里也算揣了些真金白银。
去年腊月,我开着那辆黑色的奔驰,一路往北,回到了我们分开的那座小城。
我不是为了炫耀,我就是……想看看她。这五年,我做梦都在梦她。梦见她坐在超市收银台后面打瞌睡,梦见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红毛衣给我下面条,梦见她哭着说"建军,我等不起了"。
我打听到她还住在原来那片老小区,不过据说没跟那个开饭馆的成。
我把车停在小区外头,怕太扎眼。腊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裹紧大衣,走到她家楼下。三楼,西户,窗户上贴着一个"福"字,倒着的。
我在楼下站了半个多小时,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去,就看见她拎着一袋子菜从巷口走过来。
她瘦了,也憔悴了,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穿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袄。她走到我跟前,猛地愣住了,手里的菜袋子"啪嗒"掉在地上,一颗大白菜滚出来老远。
"建军……"
"丽华。"
我们俩就那么在寒风里站着,谁也没先说话。半晌,她蹲下去捡菜,我也跟着蹲下去,手碰到了一起。她的手冰凉,指节粗大,跟五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上楼喝口水吧。"她说。
上了楼我才知道,她这五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她妈那场病没挺过来,走的时候还欠着一屁股债。她一个人还了三年,把债还清了。那个开饭馆的男人,处了半年就分了,因为人家嫌她要照顾生病的妈,是个"累赘"。
屋里陈设很简单,可是——我一眼就看见了。电视柜上摆着一个小相框,里面是我们结婚那年在公园照的合影。旁边,是那对我留给她的银耳环,用一块红布垫着。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你怎么还留着?"
丽华低着头,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当年是我糊涂,是我对不起你。这五年,我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丽华啊,建军是个好人,你别错过了……我托人打听过你,可你走得太远,我又有啥脸去找你?"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建军,你现在过得好,我心里踏实。你走吧,别管我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我一直带在身上的、皱巴巴的离婚证,放在桌上。
"丽华,跟我走吧。这次,我不让你等了。"
窗外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对银耳环上,泛着淡淡的光。她哭着点了点头,像五年前那个冬天的雪,落进了我心里最暖的地方。
人这一辈子啊,钱重要,可有个人一直在灯下等你,比啥都金贵。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