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农历七月初六,我记得清清楚楚。
外头下着毛毛雨,屋檐上的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跟我心里头那点子难受一个节奏。灶台上熬着小米粥,锅盖被顶得"咕嘟咕嘟"响,我却半天没动弹,就坐在小板凳上发愣。
明天就是我儿子建军的头七周年。
一年前的这个日子,一个电话把我天塌了。建军跑长途运输,在高速上出了事,人送到医院时已经没气了。他媳妇小玉哭得死去活来,办完丧事没三个月,就收拾了东西回娘家再没回来。我一个当婆婆的,也没脸拦——人家才二十七,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老伴走得早,如今这个家,就剩我一个孤老婆子,守着三间瓦房,还有院里那棵建军小时候栽的枣树。
正想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我抬头一看,撑着一把黑伞的女人站在门口,怀里还抱着个孩子。那女人三十来岁,脸色蜡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绺贴在腮边,穿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她怀里那孩子约莫两三岁,睁着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正瞅着我。
"你找谁?"我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
那女人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婶儿,我叫秀兰……这孩子,是建军的种。"
我脑子"嗡"一下,锅里的粥"扑"地溢了出来,白花花的米汤淌了一灶台。
我死死盯着那女人:"你说啥?你再给我说一遍!"
秀兰"扑通"就跪下了,怀里的娃吓得"哇"一声哭出来。她一边哭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塑料袋,里头是几张皱巴巴的照片——是我儿子,搂着她,还抱着这个娃,笑得跟朵花似的。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三年前的春天。
那时候,建军和小玉刚结婚不到两年。
我扶着门框,腿肚子直打颤。
把秀兰母子让进屋,我给娃倒了杯温水,自己却半天说不出话。雨还在下,屋里头暗得很,只有灶膛里那点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秀兰脸上。
"婶儿,我不是来讹您的。"秀兰低着头,声音跟蚊子似的,"建军跟我,是在河北那边跑车认识的。我在服务区开小饭馆,他常去吃饭……一来二去,就有了这个娃。"
"那你为啥现在才来?"我声音发抖,"建军走了一年了!"
秀兰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娃的头顶上:
"他生前给我打过钱,让我把娃养大,别来打扰您和小玉姐。他说,他对不起您们……我本来想认命的,可今年开春我查出来肝上有东西,医生说……说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婶儿,我不图您家一分钱。我就想让这娃有个根,将来我不在了,他知道自己是打哪儿来的。"
我看着那个娃,他正坐在小板凳上,怯生生地啃着我给他的桃酥。那眉眼、那鼻梁——像,太像了。跟建军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笑起来右边那颗小虎牙。
我心里跟刀绞一样。
一边是我死去的儿子留下的骨血,一边是他背叛媳妇的铁证。我该恨谁?恨这个第三者?恨我那不争气的儿子?还是恨老天爷?
那天晚上,我留她们娘俩住下了。半夜我起来上茅房,路过西屋,听见秀兰压着嗓子在哭,那孩子拍着她的背,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我靠在墙上,也跟着掉眼泪。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
我把村里的李支书请来做个见证,又叫了我娘家侄子,一起去了镇上的医院。抽了血,做了亲子鉴定。二十天后,报告出来了——99.99%。
那孩子,真是我孙子。
大名叫什么我不知道,秀兰给他取了个小名,叫"念安"。念平安的念,念安稳的安。
我把秀兰母子接到了家里。村里人说啥的都有,有人戳我脊梁骨,说我糊涂,认了个野孩子;也有人说秀兰是狐狸精,是来图房子的。我都当没听见。
我跟秀兰说:"闺女,过去的事儿我不问了。建军做得不对,可娃是无辜的。你安心养病,念安我来带。你要是有那一天……这个家,就是念安的家。"
秀兰听完,跪在地上给我磕了三个响头,磕得额头都青了。
去年冬天,秀兰还是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拉着我的手说:"娘,谢谢您……"
那一声"娘",叫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如今念安四岁了,管我叫奶奶,天天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跑来跑去。前几天他还问我:"奶奶,我爸爸在天上能看见我不?"
我摸着他的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笑着说:
"能,咋能看不见呢。你爸爸啊,一直都在看着咱们呢。"
人这一辈子,谁没个错?谁没个难?我这把年纪了,早就想明白了——恨,能解决啥?只有把日子往前过,把娃拉扯大,才对得起走了的人,也对得起活着的自己。
院里的枣树,今年结了满满一树的果子,红彤彤的,跟灯笼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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