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我跟秀兰领证后的第五天。

厨房里飘着葱花炒鸡蛋的香气,锅铲碰着铁锅"哐当哐当"响。我坐在小方桌前,端着一碗小米粥,正吹着热气。秀兰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转过身来冲我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老周,今儿个赶集,我想扯块布做窗帘,你看行不?"

我"嗯"了一声,还没等把那口粥咽下去,就见她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人也跟着软了下去。

我吓得魂都飞了,粥碗一撂就冲过去。她脸色煞白,嘴唇跟纸一样,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死死捂着右边的腰。我抱起她就往村口跑,那会儿我这五十六岁的老骨头,跑出了二十岁的劲儿。

县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味儿呛得人直想打喷嚏。医生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啪"地打开灯,眉头就没松开过。

"家属,你进来一下。"

我腿肚子直哆嗦。医生指着那片子上一团白影,声音压得低低的:"肝癌,中晚期,得赶紧住院,做手术加化疗,前前后后……少说也得三四十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脑袋"嗡"的一下,眼前那盏白炽灯忽明忽暗。

三四十万?我这辈子,加上老家那三间土坯房,砸锅卖铁也凑不出十万啊。

我是老周,五十六,头婚的媳妇儿走了八年,撇下一个上大学的儿子。秀兰是邻村的寡妇,比我小四岁,介绍人说她勤快、脾气好,就是命苦。我们俩相看了两回,觉得都是苦命人,凑一块儿搭伙过日子,也算个伴儿。

领证那天,她还红着脸跟我说:"老周,往后我给你做饭,你给我遮风。"

可这才第五天啊,第五天!

我扶着墙,蹲在走廊角落里,抽了半包烟。烟灰落了一裤腿,我一根都没觉出味儿来。

我在走廊里坐了整整一宿。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离婚

不是我狠心。我儿子明年就大四了,还等着我供他考研;老家八十岁的老娘瘫在床上,一个月的药钱就得两千。我一个开小卖部的老头子,一年到头攒不下三万块。三四十万,我拿什么救她?拆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够卖啊。

再说了,我们才领证五天,连一顿囫囵的团圆饭都没吃过。这要是拖下去,人财两空,我儿子这辈子就毁了。

我把这话跟秀兰说的时候,她刚从麻醉里醒过来,正靠在病床上喝小米粥。

她端着碗的手,一下子僵在半空。

"老周,你再说一遍?"

我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块被拖把拖得发亮的瓷砖:"秀兰,咱……咱把证退了吧。我给你留两万块,剩下的,你回娘家,让你弟弟给你想办法……"

"啪"的一声。

那碗小米粥连碗带汤,全砸在了我脚边。滚烫的粥溅到我裤腿上,烫得我一激灵。

秀兰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可她没哭出声,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嘴唇哆嗦着:"周建国,你个冷血的东西!我嫁给你才五天,五天啊!我还没给你缝过一双鞋垫,还没给你包过一顿饺子,你就要把我踹了?"

"你当我是啥?是你门口那条老黄狗吗?病了就一脚踢开?"

我被她骂得抬不起头。可我还是硬着心肠说:"秀兰,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我是没那个能力啊……"

她背过脸去,肩膀一抖一抖的。过了好半天,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啪"地摔在我面前。

我愣愣地打开——里头是一沓存折,还有一张银行卡。

"这是我前头男人走的时候,赔的抚恤金,还有我这些年在服装厂攒下的。一共三十六万。"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本来想着,等咱俩过上一年半载,把这个交给你,给你儿子娶媳妇儿用……"

"我早知道自己身子不对劲儿了,去年就查出来了。我不是傻子,我知道自己活不长。我嫁给你,图的不是你的钱,图的是……临了临了,有个人给我端碗热水,送我一程……"

我的眼泪,"啪嗒"一下砸在那红布包上。

秀兰的手术做了七个多小时。

我在手术室门口站着,腿都站麻了,也不敢坐。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红布包,攥得掌心全是汗。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恢复得好,还能有三五年的光景。

我没用她一分钱。回村之后,我把小卖部盘了出去,又把老家那三间土坯房抵押了。儿子知道了这事儿,从学校赶回来,二话没说,把他攒的奖学金一万八全塞给了我,说:"爸,秀兰阿姨是好人,咱不能让她寒心。"

村里的老少爷们儿也凑了些,东家五百,西家一千。我这才明白,人这一辈子,钱是重要,可人心,比钱金贵。

后来秀兰跟我一起回了村,我们俩在小院里种了一畦青菜,养了几只芦花鸡。她身子弱,我就每天早起给她熬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撒一把枸杞。

有天晚上,她靠在我肩膀上说:"老周,那天我骂你冷血,你别往心里去。"

我摸摸她枯瘦的手背,眼眶又热了:"秀兰,是我糊涂。人这辈子,夫妻一场,哪怕就五天,那也是一辈子的缘分呐。"

窗外头,月亮明晃晃的,蛐蛐儿在墙根底下叫得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