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透,我就爬起来收拾东西。老伴翻了个身,嘟囔着说:"你真要去啊?倩倩不是说好好的吗?"

我没吭声,手里捏着女儿寄来的那张全家福,越看心里越发毛。

照片上,倩倩笑得比哭还难看,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陷,脖子细得像根麻秆。女婿小陈倒是红光满面,搂着她的肩膀,手指头却是绷紧的,看着不像亲昵,倒像是钳住了她。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越看心口越堵得慌。

倩倩嫁到江苏那边已经一年零两个月了,一次都没回过家。头半年还三天两头打视频电话,后来慢慢就少了,最近两个月,几乎都是发几句语音就把电话挂了。

我问她过得怎么样,她总说:"妈,好着呢,别操心。"

可当妈的心,能不操心吗?

我是把她拉扯大的,她眉毛一挑我就知道她在想啥。视频里她那躲闪的眼神,那强撑出来的笑,糊弄外人可以,糊弄我这个当妈的——门儿都没有。

我塞了两身换洗衣裳进包里,又装了一罐自己腌的酱菜,一包家乡的挂面。老伴坐起来抽烟,烟头一明一灭:"你这样贸然去,万一影响他们小两口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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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我冷笑一声,"我闺女要是过得好,我掉头就回来。要是过得不好——"

我没说下去,把包一背,出了门。

天灰蒙蒙的,村口的狗叫了两声。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跟揣了只兔子似的。绿皮火车咣当咣当摇了一天一夜,我坐得腰都直不起来,眼睛却一直望着窗外飞驰的田野,脑子里全是倩倩小时候扎着羊角辫追蝴蝶的样子。

到了苏州下车,我按着地址一路打听,转了两趟公交,又走了半里地,才找到女婿家那个小区。

站在楼下,我犹豫了。

要不要先打个电话?可要是打了,她肯定说家里乱不让我上去。我一咬牙,跟着人蹭进了单元门,爬上五楼,站在那扇防盗门前,手抖得按不下门铃。

深吸一口气,我摁了下去。

门开了。

开门的是倩倩。她看见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门口,嘴唇哆嗦着,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妈……你怎么来了……"

我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就在这一刻,我闻到了一股很浓的中药味,从屋子深处飘出来,苦得钻鼻子。

屋里比我想的还乱。

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摆着几个药瓶子,还有半碗没喝完的黑褐色药汤。空气里那股苦味浓得化不开,混着一丝丝消毒水的气息。

我心里咯噔一下:"倩倩,你是不是病了?"

倩倩擦着眼泪,摇头又点头,最后蹲在地上哭出了声。我扶她起来,一叠声地问,她就是不说。

正僵着,卧室门开了,女婿小陈拄着一根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我这一看,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小陈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右边裤管空荡荡的,卷到了膝盖上头。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勉强笑了笑:"妈,您来了……倩倩,快给妈倒水。"

我腿一软,坐到了沙发上。

倩倩去厨房倒水,小陈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半天才开口:"妈,对不起,是我让倩倩瞒着您的。"

原来去年秋天,小陈在工地上出了事故,钢筋从三楼砸下来,砸中了他的右腿。送到医院,膝盖以下保不住了,截了肢。

工头是个黑心的,出事第二天就跑了,工地上也没给他上保险。医药费、康复费,前前后后花了三十多万,把家底掏空了不说,还借了一屁股债。

"我不想拖累倩倩……"小陈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我跟她说,离了吧,你还年轻。可她……她死活不肯。"

倩倩端着水出来,站在门口,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妈,我不能走。他为了我,连命都差点搭上。我们结婚才三个月他就出事了,我要是这时候走了,我还是人吗?"

我看着这一对小两口,一个瘸了腿,一个瘦成了柴,心里头像被人用刀子剌了一下又一下。

"那你为啥不告诉妈?"我声音都在抖。

倩倩扑到我怀里:"妈,我怕您担心,怕您血压又犯了。我想着自己扛一扛,等他能装假肢了,我们攒点钱,一起回去看您……"

我搂着闺女,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傻孩子,这傻孩子啊。

那天晚上,我把带来的挂面煮了,卧了两个鸡蛋,一碗端给女婿,一碗端给闺女。小陈接过碗,手直哆嗦,扒拉了一口就哭了出来,一个大男人,哭得跟孩子似的:"妈,我对不起倩倩,对不起您……"

我摆摆手:"别说这些没用的。腿没了,人还在,日子还得往前过。"

我在苏州住了半个月。托人打听了律师,帮小陈把工地那边的赔偿官司打起来了。又跟老伴商量,把家里养的两头猪卖了,凑了两万块钱寄过来,让他们先把最急的债还了。

临走那天,倩倩送我到火车站,抱着我不撒手:"妈,等他好点了,我们就回去看您。"

我摸着她的头发,想起她小时候那个扎羊角辫追蝴蝶的小丫头,鼻子一酸。

人这一辈子啊,谁能没个坎儿? 苦日子怕啥,怕的是一个人扛。只要一家人心还在一块儿,再破的日子,也能过出个奔头来。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从窗户里看见倩倩还站在月台上挥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我这个当妈的,这一趟,来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