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我正在自家小卖部门口择豆角,就听见隔壁老张家里"哐当"一声,接着是瓷碗摔在地上的脆响。
紧跟着,老张的大嗓门就窜出来了:"这鉴定报告是假的!肯定是假的!小雪,你说实话,这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我手里的豆角"啪嗒"掉在了竹筐里。
我们村不大,几十户人家,谁家有点风吹草动,那都是当天就传遍的。老张家这动静,怕是要炸开锅了。
我抹了把手上的水,凑到院墙边上,从那道裂了缝的砖头缝里往里瞅。
只见老张一米八的大个子,脸憋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张纸,青筋暴得跟蚯蚓似的。他媳妇李小雪坐在小板凳上,怀里抱着才两岁多的娃娃,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娃娃叫壮壮,长得白白净净,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跟他爹老张那黢黑的脸盘子,是一点都不像。
村里早就有闲话了。有人说小雪三年前去县城打工那半年,指不定跟谁好上了;也有人说,老张老实巴交一辈子,怕是要戴绿帽子喽。
老张自己也犯嘀咕。孩子一天天长大,越长越不像他,他心里那根刺就越扎越深。上个月,他咬咬牙,偷偷剪了壮壮一撮头发,又拔了自己几根,寄到市里去做了亲子鉴定。
今儿早上,快递送来了。
老张躲在屋里拆开一看——结果显示:亲子关系成立,概率99.99%。
按理说,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可老张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发起疯来,把桌上的碗一把扫到地上,冲着小雪就吼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亲生的娃,他咋还不认呢?
我实在按捺不住,推开院门就走了进去。老张的娘,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也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过来了。
"老张,你发的哪门子疯?"我把他手里的纸抢过来一看,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这不都写着是你亲生的吗?你还闹啥?"
老张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双手抱着头,闷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赵婶,你不懂……这孩子要真是我的,那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一愣。
小雪在旁边哭得更凶了,抱着孩子直往墙角缩。
老张的娘一听这话,脸色刷地就白了。老太太拐杖一戳地,颤声问:"老二,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啥了?"
老张抬起头,眼圈通红,看着他娘,嘴唇动了动,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那一刻,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知了叫。
我脑子"嗡"的一下,隐约觉得这事儿不简单。
老太太扑通一下坐在椅子上,拍着大腿哭起来:"造孽啊!造孽啊!当年我就说不能让你俩……"
小雪愣愣地抬起头,看看婆婆,又看看老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了。
后来我才慢慢听明白,这里头藏着一段陈年的糊涂账。
原来老张不是他爹妈亲生的。他是抱养的。这事儿全村人都不知道,就老太太一个人揣了三十多年。老张是二十多岁那年,无意中翻家里的老箱子,看见一张发黄的纸条,才晓得自己的身世。
那纸条上写着他亲生父母的名字,还有一个地址——就是李小雪她娘家那个村。
老张当年偷偷去查过。他亲爹早死了,亲娘改嫁了,还生了个女儿。那个女儿,就是李小雪。
小雪听到这儿,"啊"的一声,怀里的壮壮吓得哇哇大哭。她整个人瘫在地上,嘴里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
老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泪:"当年你俩非要好,我劝也劝不动,说也没法说。我想着,隔了这么远,又不是一个姓,兴许……兴许老天爷开眼,没事儿……"
老张这才嚎啕大哭起来。原来他心里一直存着侥幸,盼着壮壮不是自己亲生的,那样良心上还能过得去。可这鉴定报告一出,白纸黑字,把他最后那点念想给击得粉碎。
近亲结婚,还生了孩子。
我站在那儿,半晌说不出话来。心里头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同情,是叹息,还是难过。
窗外的阳光晃得人眼晕,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壮壮哭累了,趴在他妈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睫毛长长的,哪里知道大人们的这些破事儿。
后来听说,老张带着小雪去了市里大医院,给壮壮做了全面检查。万幸的是,孩子暂时没查出啥毛病。医生嘱咐,以后要定期复查。
这事儿在村里传开后,说啥的都有。有人骂老太太糊涂,有人可怜小雪无辜,还有人说老张早该说破。
可日子还是得过。前几天我看见小雪抱着壮壮在门口晒太阳,老张在旁边默默地劈柴。三个人谁也不说话,但那一家子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老长。
有些错,是老天爷跟人开的玩笑。可这玩笑背后,得有人拿一辈子去还。
我叹了口气,把择好的豆角端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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