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三天,按老家规矩要回门。我提着两瓶好酒、四条烟,还有给爸妈买的新衣裳,跟着丈夫建军从县城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才到我们村口。
那是十月里,风带着刚翻过的红薯地的土腥味,呼呼往人脖子里钻。我裹紧了脖子上那条建军给我买的羊毛围巾,心里却是暖的。二十六岁才嫁人,在我们村算是老姑娘了,可我不后悔,建军这人老实、疼人,家里在县城还有套小两居,虽说是贷款买的,但日子有奔头。
一进院门,我妈就迎了出来,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一把把我拉进屋。爸坐在炕沿上抽旱烟,冲建军点了点头,弟弟建国靠在门框上玩手机,头都没抬。
"回来啦回来啦,快上炕暖和暖和。"我妈嘴上说着,眼睛却直往建军手里的礼品上瞟,"哎哟建军啊,来就来嘛,还带这么多东西,破费了破费了。"
我把带回来的两件羽绒服拿出来,一件给妈一件给爸。我妈接过来在身上比划,嘴里念叨:"还是闺女贴心。"
饭桌上,我妈一个劲儿给建军夹菜,问长问短。问他们厂里效益咋样,问县城房子多大,问一个月挣多少。建军是实诚人,问啥答啥。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有点不得劲,可也说不上哪里不对。
酒过三巡,我妈拉着我进了里屋,说要给我点回门礼。我还挺高兴,跟着进去了。
结果她一关门,脸上的笑就淡了。
"翠芬啊,妈跟你商量个事。"她压低了声音,"你手里那些彩礼钱,还有你这些年攒的工资,都拿出来吧。"
我愣住了:"妈,你要那么多钱干啥?"
她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炕上:"你弟弟不是处了个对象吗,人家姑娘说了,没楼房不嫁。妈跟你爸这些年攒的那点钱,加上卖粮食的,凑了八万,还差十几万呢。"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我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出话来。窗户外头,几只麻雀落在晾衣绳上,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屋里的煤炉子烧得正旺,可我却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妈,"我咽了口唾沫,"我那彩礼钱,一共就六万八,建军家不宽裕,这钱我打算留着还他们家房贷的……我自己攒的那三万多,是准备生孩子用的。"
我妈脸一下子拉了下来:"翠芬,你咋这么不懂事呢?你弟弟是你亲弟弟,他娶不上媳妇,咱老李家就绝后了!你嫁都嫁出去了,还惦记着娘家这点钱干啥?建军家条件比咱强,还差你这几万?"
"妈,那是建军家借钱给的彩礼,不是白得的……"
"哎呀你个死妮子!"我妈一下子提高了嗓门,"我含辛茹苦把你养这么大,让你出份力咋了?你弟弟才二十三,一辈子的大事,你当姐的能眼看着不管?"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想起小时候,家里穷,一个鸡蛋都要留给弟弟吃。我上到初中就辍学了,去镇上服装厂打工,每个月工资一分不留全寄回家,供弟弟念书。弟弟不争气,高中没念完就出去混,二十三了没个正经工作,天天在家啃老。
我在服装厂干了十年,落下一身病,颈椎腰椎都不好。二十六岁才遇上建军,人家不嫌我岁数大,不嫌我家条件差,实心实意要娶我。建军他妈把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都拿出来给了彩礼,就盼着我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
这钱,我怎么能给?
正僵着,门"吱呀"一声开了。建军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个茶缸子。我不知道他听了多久,脸上看不出表情。
"妈,"他把茶缸子放在桌上,声音不高但很稳,"翠芬手里的钱,我知道数。彩礼六万八,是我妈的养老钱,翠芬答应我了,等我们缓过来要还给我妈的。她自己攒的三万,是我们两口子以后的日子。"
我妈愣住了,脸涨得通红:"建军,我这是跟我闺女说话……"
"妈,翠芬现在也是我媳妇。"建军看着我妈,"建国买房子的事,我们做姐姐姐夫的,能帮一定帮。等我们缓过两年,手头宽裕了,借个两三万给建国,不要利息,行不行?"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爸不知道啥时候也站在门口了,手里的旱烟袋磕了磕门框:"行了老婆子,建军说得在理。翠芬也是咱闺女,不是咱家的提款机。建国要买房,让他自个儿也出去挣挣,一天到晚在家躺着算啥事?"
我妈坐在炕上,眼圈也红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这不是着急嘛……"
回县城的班车上,建军握着我的手,一句话没说。我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白杨树,突然明白了一个理儿——
有些亲情,是要讲情分,也要讲分寸的。爹妈疼儿子没错,可闺女也是十月怀胎生的,不是天生就该被榨干的那一个。
我这辈子,总算是给自己活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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