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我正在厨房剁饺子馅,手机在案板边上震得直转圈。我一看,是村里王婶打来的。

"小芳啊,你赶紧回来看看吧!你爸又把那女的领家里去了,说这个月十八就办酒,还从信用社取了二十万现金,摞在桌上给人家看呢!"

我手里的菜刀"咔"地一下剁在了砧板上,虎口发麻。二十万?我爸一辈子在窑厂搬砖,攒下的养老钱统共也就三十来万,这是要全掏空啊!

我妈走了才两年零四个月。坟头的柏树苗还没长齐腰高,我爸就急吼吼地要再娶。要说找个老伴搭伙过日子,我这当闺女的不是不通情达理。可他找的那个"李梅",我越想越不对劲。

那女的四十八岁,比我爸小整整十四岁,皮肤白净,说话嗲声嗲气的,据说是邻县来的。第一次上门那天,穿一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手上戴着两个金镏子,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堆到鬓角去了。我爸看她的眼神,跟丢了魂儿似的。

我问过我爸,人家咋认识的。他支支吾吾半天,说是在集市上卖鸡蛋认识的,人家看他一个人可怜,主动跟他搭的话。

搭话搭话,搭到二十万彩礼上去了。

我挂了王婶电话,围裙都没解,抓起车钥匙就往老家赶。车开到县道上,天阴沉沉的,风卷着枯叶子打在挡风玻璃上,啪啪响。我心里那个火啊,蹿得比烟囱还高。

一个多小时后,我推开院门。堂屋里果然坐着那个李梅,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男人,说是她"表哥",专门来"谈事儿"的。我爸坐在八仙桌旁边,脸涨得通红,桌上真真儿地摞着几沓百元大钞,用红布盖着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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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声音都在抖,"这钱你从哪儿取的?"

我爸梗着脖子:"我自己的钱,我爱咋花咋花!小芳你别管!"

那李梅站起来,拿帕子擦眼角:"妹子,你别误会,我们那边规矩就这样,彩礼是给我爹娘的养老钱……"

我冷笑一声:"您爹娘多大岁数了?"

她愣了一下:"七、七十多……"

"七十多的爹娘,还等着您这四十八岁闺女的二十万彩礼养老?"我一句话把她噎住了。

那"表哥"脸色一变,站起来打圆场:"哎呀这位妹子,话不能这么说……"

我根本不理他,转头对我爸说:"爸,您先把钱收起来。这事儿咱爷俩单独说。"

我爸不动,那眼神犟得跟头老黄牛似的。我妈在的时候,就说他这人一根筋,认死理儿。

我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拨了110。

"喂,警察同志,我这边可能有一起以婚姻为名的诈骗,我父亲六十二岁,对方要二十万彩礼现金,我怀疑是团伙作案……"

话还没说完,那个"表哥"的脸唰地就白了,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要往外走。李梅也慌了,眼泪一下子收住了,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这闺女咋这样啊!我们是真心的!"

我爸也懵了,拍着桌子吼我:"你胡闹啥呢!警察都来!你这是要我的老脸啊!"

我没搭理他,站在门口把着门框,就等着警察来。

派出所的车二十分钟就到了。两个民警一进门,那"表哥"腿都软了。一查身份证,好家伙——这男的姓张,跟李梅根本不是表兄妹,是"临时搭伙"的。再一查李梅的底细,前科都有两回了,专门在周边几个县瞄准丧偶的独居老头,甜言蜜语骗一笔就跑。上一个受害的,是邻县一个退休教师,被骗走了十五万,人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中风了。

民警把两人带走的时候,我爸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瘫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桌上那二十万,红布滑下来一角,露出崭新的票子,晃得人眼晕。

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嘀嗒嘀嗒"走针的声音。我给我爸倒了杯热水,杯子搁在他手边,他也没端。

过了好久,他才闷闷地开口:"我就是……你妈走了,家里冷清……她跟我说话,我心里头暖和……"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爸这辈子,年轻时候在窑厂搬砖,手上老茧比铜钱还厚。我妈走后,他一个人守着这么大个院子,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是我妈亲手栽的,去年结的果子,他一个都没舍得吃,全烂在了树底下。

我坐到他旁边,握住他那双糙手:"爸,我不是不让您找。您要是真想找个伴儿,咱明媒正娶,找个知根知底、真心过日子的。可这种张口就要二十万的,她图的不是您这个人,是您这钱袋子啊。"

我爸的眼圈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窗外起风了,石榴树的枯枝刮着玻璃,沙沙地响。我知道,我爸心里那道坎儿,还得慢慢过。

但至少,那二十万,保住了。我妈在天上,也能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