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三点半,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我坐在床沿,手还搭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愣是没哭出来。窗外下着小雨,滴滴答答敲在铁皮棚上,声音又闷又沉。我扭头看了一眼床头柜——那本红彤彤的退休金存折,静静地躺在老花镜旁边。
脑子里"轰"地一下,一个念头就冒了出来:不告诉任何人,行不行?
我叫秀兰,今年四十八,下岗十几年,一直在小区门口摆摊卖煎饼。老公五年前跟人跑了,儿子在上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三万多,我这煎饼摊起早贪黑,一个月也就挣三千出头。父亲的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二。
四千二啊。
我盯着那本存折,手心冒汗。父亲是老国企退休的,无儿无女——不,我不是他亲生的,是他六十岁那年从福利院抱回来养大的养女。这些年,就我们爷俩相依为命。他没别的亲戚,连个远房侄子都联系不上。街坊邻居只知道"老赵头有个闺女",具体户口本上写没写"养女"两个字,谁也没细究过。
我起身,轻轻给父亲盖上白布,然后走到堂屋,把灯关了。
雨还在下,我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屋里坐着,心咚咚咚跳得厉害。儿子下学期的学费还差一万八,房东刚说要涨房租,煎饼摊城管天天撵……我这心里头,跟油锅似的,翻来覆去地煎。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先不发丧。
我托了村里一个远房表舅,偷偷把父亲拉到了乡下老家的自留地,就那么埋了。没立碑,没请人,没摆席。表舅是个闷葫芦,我塞给他两千块,他一句多话没有。
回城的路上,我心里空落落的,眼泪才啪嗒啪嗒往下掉。爹啊,不是闺女不孝,是闺女实在没办法……
前三个月,一切都很顺。
每个月十五号,退休金准时到账。我用父亲的身份证和存折,去银行ATM机上取钱。柜台我不敢去,怕碰上熟人,也怕柜员多问。取出来的钱,一半交了儿子学费,一半我留着周转煎饼摊。
日子好像宽裕了那么一丁点儿。可我这心,一天比一天沉。
夜里睡不着,总觉得父亲坐在床边看我。有一回我做梦,梦见他穿着那件蓝布中山装,坐在藤椅上,慢悠悠地问我:"秀兰啊,你还记得爹是哪年抱你回来的不?"我一激灵醒了,冷汗把褂子都湿透了。
第四个月,事情来了。
社区的小周敲门,说要给辖区七十五岁以上的老人做"高龄认证",人社局新规定,要人脸识别,不能代办。
我脑袋"嗡"的一声。
小周站在门口笑呵呵地说:"阿姨,赵大爷在家不?带上身份证跟我去社区一趟,五分钟就完事。"
我扶着门框,勉强挤出一个笑:"他……他去乡下老家住了,前阵子摔了一跤,腿脚不太利索,来回折腾不动。"
小周皱了皱眉:"那不行啊阿姨,这个必须本人到场。要不这样,我们下周上门服务,带设备去乡下也行。您把地址给我。"
我心里一下凉透了。
送走小周,我瘫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四个月,我领了一万六千八。这钱,一部分交了学费,一部分买了面粉和煤气罐,剩下的,还躺在存折里。
我想过好多种结局——被查出来抓起来,儿子在学校抬不起头;或者继续瞒下去,一辈子活在提心吊胆里,梦里都是父亲那双失望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给儿子打了电话。孩子在电话那头很兴奋,说他拿了奖学金,三千块,能顶半学期生活费。他还说:"妈,姥爷身体咋样?我放假就回去看他。"
我"嗯"了一声,眼泪把手机屏幕都糊花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派出所。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户籍民警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听完没骂我,只是叹了口气:"妹子,你这事儿性质不轻啊。冒领养老金,够得上诈骗罪。"
我"扑通"跪下了:" 大姐,我错了,钱我一分没动完,我全退,我坐牢都行,只求别让我儿子知道……"
大姐把我扶起来,让我先去自首,主动退赔,争取从轻。她说:"人这一辈子,钱是挣不完的,可良心要是丢了,一辈子都捡不回来。"
后来,我把剩下的钱全退了,又东拼西凑还了差额,缴了罚款。因为是主动自首、退赔积极、金额不算特别大,法院判了缓刑。
儿子最后还是知道了。他从学校赶回来,抱着我哭:"妈,你咋不早跟我说呢……我可以去打工,可以休学,咱不能干这个啊。"
我搂着儿子,望着窗外——雨又下起来了,跟父亲走的那天一模一样。
人这辈子啊,穷不可怕,苦也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为了一口饭,把自己给弄丢了。
爹,闺女错了。下辈子,还做您闺女,好好孝敬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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