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我在广州的服装厂加班到夜里十点,手机突然响个不停。是我妈打来的,声音急得直发颤:"秀兰啊,你弟明儿一早就办酒了,你咋还不回来?家里一堆事等着你搭把手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弟弟建军的婚事,定的是腊月二十七。可前半个月我妈还跟我说,让我年三十再回去也来得及,说家里人手够,让我多挣两天工钱。我这心里一直纳闷,亲弟弟结婚,当姐的哪能不到场?可我妈那口气,硬是把我往外推。

我一咬牙,跟工头请了假,连夜买了张最晚班的高铁票。座位是站票,我在车厢连接处窝了整整六个钟头,腿肿得像发面馒头。凌晨四点多到县城,又打了个黑车往村里赶。腊月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路边的白杨树光秃秃地立着,村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忽明忽暗。

到家门口时,天刚蒙蒙亮。我们家那两扇红漆大门贴着崭新的双喜字,院里已经支起了大棚,桌椅板凳都摆好了,红纸黑字的礼单本压在桌上。可屋里头黑灯瞎火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拎着行李,轻手轻脚推开堂屋的门,想着别把爹妈吵醒。可刚一进门,我就闻到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儿——像是中药,又混着一点子霉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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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咯噔"又是一下。

摸黑走到东屋,那是我妈住的屋子。门虚掩着,透出一丝微弱的光。我伸手一推——

眼前这一幕,让我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底板。

炕上躺着的,是我爹。

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着起了一层白皮。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胳膊上还挂着吊瓶。我妈就蜷在炕沿边上打盹儿,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是白天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

炕头柜上,摞着一沓子病历本和药盒子,最上头那张诊断书,"肺癌晚期"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烫进我眼里。

我"扑通"一下就跪在了炕前,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可我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敢哭出来。

我妈被我惊醒,看见我,愣了半晌,才伸手把我拉起来,压低嗓子说:"秀兰,你咋回来了……你别声张,别让你弟知道。"

我这才明白,为啥我妈死活不让我早回来。

原来我爹三个月前就查出了病,医生说最多撑半年。我弟建军跟对象小玉处了两年,婚期早就定下了。我妈跟我爹一合计,硬是把这事儿瞒得死死的——瞒着我弟,瞒着亲家,也瞒着我。

"你爹说了,"我妈抹着眼泪,"建军好不容易娶上媳妇,小玉家又是县城的,人家爹妈本来就嫌咱农村。这时候要是知道咱家有个病秧子,这婚事十有八九得黄。"

"那我呢妈?"我声音都在抖,"我是你闺女啊,我爹病成这样,你咋不告诉我一声?"

我妈别过脸去,半天才憋出一句:"告诉你,你能咋办?你在外头打工挣那俩钱,够干啥的?你婆家那边本来就不待见你回娘家,你要是知道了,天天惦记,工也丢了,家也散了。"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这个妈啊,一辈子要强,什么苦都自己咽。我爹这病,光是化疗就花了小十万,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我妈陪嫁的那对银镯子都当了。可她跟我弟说的是——爹去省城给亲戚帮忙看果园,过完年才回来。

天亮了,院子里陆陆续续来人了,锣鼓声、鞭炮声、乡亲们的说笑声,一阵接一阵。我强撑着换上我妈提前给我准备的红毛衣,脸上堆着笑,去厨房帮忙端菜、倒茶、招呼客人。

我弟建军穿着新郎倌的西装,胸口别着大红花,笑得那叫一个灿烂。他搂着我肩膀说:"姐,你可算回来了!爹咋没跟你一块儿回?"

我扯着嘴角笑:"你爹那边走不开,让你好好办酒,他心里高兴着呢。"

新娘子小玉过门那一刻,鞭炮震天响,红盖头一掀,满堂喝彩。我偷偷瞥了一眼东屋的窗户,窗帘紧紧拉着,像是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酒席散了,客人走光了,我端着一碗小米粥进了东屋。我爹半睁着眼,声音轻得像一根线:"秀兰……建军的媳妇……好看不?"

我点点头,眼泪掉进粥碗里:"好看,特别好看,跟画上的人似的。"

我爹笑了,笑着笑着,就闭上了眼睛。

那天夜里,我爹走了。

我妈没让办丧事,说是先把年过完,等开春了再补办。我弟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大喜的那一天,他爹就在隔壁那间屋里,咽了最后一口气。

有些苦,当爹妈的,宁可烂在肚子里,也不愿意让儿女尝一口。

可我这心里头,从那天起,就空了一块,再也填不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