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点多,李建军又躲进阳台打电话去了。

我正在厨房收拾碗筷,手里那只青花瓷碗差点没端稳。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七次了。我把抹布往灶台上一甩,水珠溅了一脸,可我顾不上擦。透过厨房那扇磨砂玻璃的窗户,我能看见他佝偻着背,一只手捂着嘴,那样子活像做贼。

"喂……嗯,我知道了,你别哭……"

风从阳台的缝里钻进来,把他压得极低的声音一丝一缕地送到我耳朵里。我这心啊,就跟被人拿着搓衣板来回搓似的,又疼又麻。

我叫王秀芬,今年四十六,和李建军结婚整整十二年了。他是二婚,我是初婚。当年经人介绍认识他的时候,媒婆拍着胸脯跟我说:"秀芬啊,建军这人老实,就是命苦,头一个媳妇得病走了,留下个五岁的娃。你要是不嫌弃,往后就是现成的一家人。"

我那会儿三十四,在纺织厂上班,家里催得紧,看他人也周正,就点头了。

这十二年,我把他前妻留下的儿子小磊当亲生的养,供他念完大学,去年还给他在市里付了首付。街坊邻居谁不夸我一句"后妈胜似亲妈"?我figured自己这辈子,值了。

可从三个月前开始,事情就变了味儿。

先是他手机总是扣着放,充电也要拿到卧室去。再后来,半夜起来上厕所,能听见他在被窝里嘀嘀咕咕。上礼拜三,我去他工装口袋里掏零钱,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车票——去邻县柳河镇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柳河镇是哪儿?那是他前妻的娘家。

我捏着那张车票,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厨房的水壶"呜呜"地叫着,我却半天没听见。锅里的红烧肉糊了,一屋子焦味。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前妻压根没死。

我没有当场发作。我娘从小就教我:"女人啊,遇事先把气咽下去,弄清楚了再说。"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两斤刚炸的麻花,去了婆婆家。

婆婆七十三了,一个人住在老巷子里那间平房,屋里常年一股中药和艾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推开门的时候,她正戴着老花镜择豆角,"嚓嚓嚓",指甲掐断豆筋的声音清脆得很。

"娘,我有话问您。"

我把麻花往桌上一放,直接坐到她对面。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镜片后头闪了一下,那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是躲闪,是心虚。

"娘,建军前头那个媳妇,是不是没死?"

择豆角的手停住了。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老挂钟"咔哒咔哒"走针的声音。婆婆张了张嘴,半晌,叹出一口长气,像是把胸口积了十二年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秀芬啊……你坐下,娘跟你说。"

原来,李建军的前妻叫刘桂花,当年不是病死的,是跟人跑了。跑到南方去打工,一去就是十几年。前阵子听说得了乳腺癌,晚期,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熬着。她托老家的亲戚辗转找到李建军,就想在临死前再见儿子一面。

"建军这孩子心软,"婆婆的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桂花再不好,也是小磊的亲娘。血浓于水啊……"

我冷笑一声:"娘,那我算什么?我把小磊拉扯大,供他念书,我图什么?"

"秀芬,"婆婆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枯得像老树皮,却烫得吓人,"娘知道你委屈。可你听娘一句劝,忍一忍。桂花活不了几天了,等她走了,这事儿就翻篇了。你现在闹,闹得建军没脸,小磊怨你,值当吗?"

我看着婆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回家的路上,天阴沉沉的,槐树叶子被风刮得哗哗响。我路过菜市场,闻见炸带鱼的香味,肚子却一点都不饿。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年,李建军半夜发高烧,我背着他跑了三条街去医院。那时候他趴在我背上说:"秀芬,这辈子我不会亏待你。"

呵,不亏待。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温了一壶酒,把李建军叫到桌前。

"建军,柳河镇的事,我都知道了。"

他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脸唰地白了。

我没哭,也没闹。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辣得眼泪直打转。

"你去看她,我不拦着。人之将死,我王秀芬没那么狠的心。但是——"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得光明正大地去。瞒着我算算什么?把我当外人,还是当傻子?"

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秀芬,我错了……我怕你多想,我怕这个家散了……"

我扶起他,心里那口气,散了一半,又堵了一半。

后来,我陪着他去了柳河镇一趟。刘桂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见了我,拉着我的手直哭:"妹子,谢谢你替我把儿子养大……"

她走的时候,是我给她合上的眼。

小磊在灵堂前给我磕了三个头,叫了我一声"妈"。

回家的车上,李建军握着我的手,一路没说话。窗外的麦子黄了一茬又一茬。我望着那片金灿灿的田野,忽然懂了婆婆那句"忍一忍"。

有些忍,不是懦弱,是心里装着更大的一片天。

日子啊,就是这么一地鸡毛里,缝缝补补地过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