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月子那天下着小雨,我抱着刚满月的女儿站在娘家门口,眼泪跟屋檐下滴的水一样,怎么都止不住。

我叫秀兰,今年三十二,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个弟弟建军。生完孩子那会儿,婆婆嫌我生的是闺女,脸拉得跟秋后的黄瓜似的,连一碗热汤都不肯给我端。老公在城里打工,一个月回不来一趟。我一咬牙,抱着孩子回了娘家。

我妈今年六十一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见我抱着孩子进门,她眼圈一下就红了,二话没说,把我安顿在她那间朝南的屋里,铺了新褥子,还烧了一大锅红糖小米粥。

"闺女,在娘家想住多久住多久,妈养你。"她一边给我掖被角,一边抹眼泪。

那一刻我心里那些委屈啊,像开了闸的水。

可住了没三天,我就发现了怪事。

每到饭点,我妈把饭菜给我端到炕头,自己却总说:"妈不饿,你先吃,妈出去溜达溜达。"说完,抓起门口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兜,撑着伞就出门了。

一开始我没在意,以为她是去串门。可一连七八天,顿顿如此。晌午出去,能出去个把钟头;晚上出去,天黑透了才回来。回来的时候,鞋上全是泥,头发上还沾着草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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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犯嘀咕。我弟建军前年在县城买了楼房,接我爸过去帮着看孙子了,家里就剩我妈一个人。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天天饭点往外跑,图啥?

那天晚上,我抱着孩子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响,我妈又出去了。我把孩子放在小被窝里,趿拉着棉鞋,悄悄跟了出去。

十月的夜里,冷风"嗖嗖"地往脖子里钻,路边的玉米秆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我妈走得不快,一瘸一拐的——她年轻时候摔过腿,落下的病根。她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顺着小路一直往东走,走到了村东头那片废弃的砖窑跟前。

我藏在一堆柴火垛后面,屏住呼吸。

只见我妈从蓝布兜里掏出一个搪瓷缸子,蹲在砖窑背风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儿。热气"腾"地冒出来,在冷风里散成一团白雾。

紧接着,从砖窑黑漆漆的洞里,慢慢走出来一个人。

那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头,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袄,脚上的鞋张着口,露出脏兮兮的脚趾头。他走到我妈跟前,接过搪瓷缸子,"扑通"一声就要跪下。

我妈一把拉住他:"他叔,你这是干啥?快起来,地上凉。"

那老头声音直哆嗦:"桂芝,我这辈子……欠你的还不完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桂芝是我妈的名字,村里除了同辈的老人,没人这么叫她。这个老头是谁?

我再定睛一看,借着月光,认出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是老光棍李瘸子!

李瘸子是我们村的怪人,无儿无女,年轻时候是村里的木匠,手艺好得不得了。我小时候,家里的桌椅板凳都是他打的。后来不知怎么的,他就成了一个人,住在村西头的破土坯房里,跟谁都不来往。前些年那房子塌了,他就没了着落,听说去投奔外地的远房侄子,可怎么又回来了,还住在这砖窑里?

我妈把搪瓷缸子塞到他手里:"快趁热吃,是小米粥,我加了红枣。你这胃病,得养。"

李瘸子捧着缸子,手抖得厉害,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粥里。

"桂芝,你男人要是知道了,非打死你不可……"

我妈叹了口气,在旁边一块砖头上坐下:"老头子在县城,管不着。再说了,当年要不是你,秀兰她爹早就没命了。这份恩,我记了三十年了。"

我的耳朵"嗡"的一下。

李瘸子一边扒拉着粥,一边断断续续地说话。我这才拼凑出真相——三十年前,我爹在砖窑上干活,脚手架塌了,是李瘸子拼了命把我爹从底下扒出来,自己的腿也砸残了。后来李瘸子娶的媳妇嫌他残废,跟人跑了,他从此就成了孤家寡人。

我爹在的时候,年年给李瘸子送粮送菜。后来我爹去了县城,李瘸子又要脸面,不肯上门讨饭。半个月前,他从侄子家被赶回来,没地方去,我妈去河边洗衣裳,撞见他在砖窑里啃冷馒头,饿得两眼发花。

从那天起,我妈就顿顿给他送饭。怕村里人嚼舌根,怕我爹知道多想,更怕我这个刚生完孩子的闺女操心,她把这事儿捂得死死的。

我站在柴火垛后面,眼泪"唰"地下来了。

我这个当闺女的,天天嫌婆婆狠心,嫌老公不着家,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苦的女人。可我妈呢?六十多岁的人了,一瘸一拐地在寒风里,把自己那口热乎的省下来,去还三十年前的一份恩情。

我没有出去。我悄悄地退回来,一路上眼泪没停过。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熬了一大锅小米粥,煮了几个鸡蛋,还烙了葱花饼。我把饭菜分成两份,一份端给我妈,另一份用食盒装好,递到她手里。

我妈愣住了。

我拉着她的手说:"妈,天冷,路滑。以后我跟你一块儿去。"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坐月子那一个月,我算是把这辈子最重要的一课给补上了——人这一生啊,欠债还钱是本分,欠情还情是良心。我妈没读过书,可她用一碗热粥,教会了我什么叫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