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丈母娘六十大寿,老婆一大早就催我起床,说娘家人都到齐了,就等我们俩了。

我叫赵国强,四十二岁,在县城开了个小五金店,日子过得不咸不淡。老婆娟子娘家在乡下,离县城四十多里地。她娘家亲戚多,七大姑八大姨的,每次聚会我都头疼——那帮人凑一块儿不是打麻将就是说东家长西家短,我一个大男人插不上话,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到了村里,院子里已经支起了三张大圆桌,红布铺得鲜亮。丈母娘穿着娟子给买的枣红色新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却没多少喜气,眼神时不时往院门口瞟,像是在等什么人。

"妈,您今儿个咋不太高兴?"娟子凑过去问。

丈母娘摆摆手:"人老了,眼花,别瞎说。"

我瞅着这场面,心里就打起了小九九。大舅哥拎着两瓶老白干过来,非要跟我拼酒。我这人酒量不行,两杯下肚就上头。眼看着一桌子人开始划拳、唠家常,我脑子一转,计上心来——干脆装醉,找个清静地儿躺会儿,等吃完饭就能溜。

我端起杯子一仰脖,故意呛得直咳嗽,脸也憋得通红。娟子赶紧过来扶我:"哎哟你这个酒量还逞能!"

"没事没事,我去里屋眯一会儿……"我脚步虚浮,被娟子搀到了东厢房的炕上。她给我盖了条薄毯子,摇摇头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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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下来,我睁开眼,正美滋滋地想着这招真妙,就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还有丈母娘压低的说话声。

"你咋才来?我不是说了别让人瞧见吗……"

我一下子来了精神,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苍老,带着点沙哑:"秀兰,我这把老骨头,走得慢。今儿是你生日,我说啥也得来看你一眼。"

秀兰?那是丈母娘的名字。我心里"咯噔"一下,这男人是谁?听这口气,绝不是一般亲戚。

丈母娘叹了口气:"都四十多年了,你还惦记这个……当年是我对不住你。"

"不怪你,"那男人声音有点抖,"是我家成分不好,连累了你。要不是我爹那顶帽子,你爹娘也不会硬把你嫁给老李。"

我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老李,那是我岳父,前年因为脑溢血走的。丈母娘和这个老头子,居然还有这么一段?

外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丈母娘轻声抽泣:"这些年,我不是没想过你。可我嫁了老李,就得对得起他。他虽然脾气犟,可对我、对娟子都是没话说的。我不能对不起他……"

"我知道,我啥都知道。"老头子的声音更哑了,"我就想问你一句,当年你塞给我那个荷包,里头那绺头发……你还记得不?"

丈母娘"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我记得。我一直记得。"

我躺在炕上,一动不敢动。心里翻江倒海——丈母娘在我印象里,一直是个精明强干、说一不二的乡下老太太。谁能想到,她心里头还藏着这么一段没了断的旧情?

外头老头子又说:"秀兰,我老伴儿走了三年了,儿女都在外地。我在敬老院里,也没几年活头了。我就想着,趁还能走动,来看你一眼,把这荷包还给你。"

我听见有东西轻轻放在窗台上的声音。

丈母娘哭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老周,你走吧……让人瞧见不好。娟子他们要是知道了,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我这就走。秀兰,你保重。"

脚步声渐渐远了。我听见丈母娘在窗台边站了很久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顿饭我没再"醒"过来,一直躺到下午。等我出来的时候,客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丈母娘正坐在院子里择菜,神情跟平常一样,看不出半点异样。

只是我瞅见,她那件枣红褂子的口袋里,鼓鼓囊囊装着个东西,边角露出一点旧布的颜色。

回城的路上,娟子开着车,跟我抱怨:"你说你,一个大男人,就这么点酒量。我妈还念叨你呢,说你太实诚。"

我"嗯"了一声,望着窗外飞快退去的田野,心里五味杂陈。

我忽然想起丈母娘年轻时候的照片,眉眼清秀,梳着两条大辫子。原来每个老人心里,都藏着一段外人看不见的青春。她这一辈子,守着岳父过日子,把娟子拉扯大,操持着一大家子,谁能想到她心里还有这么个角落,藏着四十多年前的那个人、那绺头发、那个荷包?

有些秘密,装了一辈子,就让它继续装着吧。

我扭头看了看娟子的侧脸,忽然觉得,她妈这辈子不容易,她也不容易,我这个当女婿的,往后得对她们娘俩更好点。

"娟子,"我说,"下回你妈过生日,咱早点回去,多陪陪她。"

娟子瞥了我一眼,笑了:"哟,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没接话,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风吹进来。风里有麦子熟了的味道,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时光的那点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