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四点半,办公室的空调呼呼地吹着,我正对着电脑赶月底的报表,手机在桌上震得跟跳舞似的。

我扫了一眼,是婆婆打来的。心里咯噔一下——她平时从来不主动给我打电话,逢年过节都是我先问候她。

"喂,妈……"

"建军出车祸了!在市第一医院!你死哪儿去了?还不赶紧过来!"婆婆的声音又尖又急,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笔"啪嗒"掉在了报表上,晕开一团黑。同事小张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建军是我丈夫,在城西一家物流公司当调度,早上还好好地跟我说晚上想吃我做的酸菜鱼。我们结婚十二年,儿子今年上初一,日子过得不咸不淡,但也算顺遂。

"人怎么样了?严重吗?"我抓起包就想往外冲。

"你还问我?我怎么知道?医生正在里头抢救呢!"婆婆在那头又哭又骂,"你这个当媳妇的,男人出了事你还在单位坐得住?"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这个月底的报表是总经理亲自盯的,明天上午八点必须交。可这话到了嘴边,我咽了回去。这种时候说这些,跟找骂没两样。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主管在后面喊:"小李!报表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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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头也不回:"我老公出车祸了!"

跑到楼下打车,正赶上下班晚高峰,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全是亮着"载客"的红灯。我站在马路牙子上,风"呼呼"地灌进领口,冷得我牙齿打颤。九月底的天,我却出了一身汗,后背黏糊糊地贴着衬衫。

打了快二十分钟才拦到一辆车。司机是个中年大叔,看我脸色不对,一路上把油门踩得死死的。车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哗哗地往后退,我脑子里全是建军早上出门时那件藏青色的夹克衫,还有他临走前拍我肩膀说的那句"晚上早点回啊"。

我攥着手机,一遍遍地问自己: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还怎么过?

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六点多了。急诊科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白花花的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我一眼就看见婆婆坐在长椅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她一看见我,"腾"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就骂开了:

"你还有脸来?两个多小时!整整两个多小时!我儿子躺在里头生死不知,你在办公室吹空调!你还是不是人?当初我就说这城里媳妇娶不得,心比石头还硬!"

走廊里的人齐刷刷地看过来,我脸上火辣辣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妈,我这就赶过来了,堵车……"

"堵车?我看你是压根不把建军当回事!他每个月挣的钱都给了谁?供房、供孩子、还每年给你娘家两万块!你倒好,男人躺医院里,你连个电话都不打回来问一句!"

我这才想起来,一路上光顾着打车、着急,竟然真的没再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我"扑通"一下坐在长椅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正闹着,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摘下口罩:"家属?病人情况稳定了,肋骨断了三根,脾脏有点损伤,但没生命危险,需要住院观察。"

我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婆婆哭着扑到医生跟前问东问西,我一个人愣愣地坐着,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过了好一会儿,隔壁床的一个大姐凑过来,塞给我一张纸巾,小声说:"妹子,别往心里去。老人心疼儿子,说话不过脑子。我看你这一路跑来,鞋都跑掉了跟。"

我低头一看,才发现右脚的高跟鞋后跟真的裂了,脚踝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里守了一夜。建军半夜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握着我的手说:"秀琴,妈说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吓坏了。"

我"嗯"了一声,眼泪又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第二天一早,婆婆端着小米粥进来,眼睛还是红的。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扭扭捏捏地对我说:

"秀琴啊……昨天……妈嘴上没个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妈就这一个儿子,急糊涂了。"

我摇摇头,喉咙里堵得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天的事。婆婆的骂,其实骂的不是我,是她自己的害怕和无助。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接到儿子出车祸的电话,除了骂儿媳妇,她还能骂谁呢?

日子还是照样过。建军养了三个月才下床,我请了长假在家伺候他。婆婆从老家搬来跟我们一起住,帮着做饭洗衣。有时候她做的菜太咸,我也不吭声;有时候我加班回来晚了,她会把饭菜温在锅里。

我们谁都没再提那天的事。

有些疙瘩,不用解开,日子长了,自己就化了。就像老家院子里那口老井,井水看着浑,沉一沉,也就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