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我拖着一个磨破了边的行李箱,站在娘家院门口,冷风顺着脖子往里灌,脚趾头在棉鞋里冻得没了知觉。
院子里,母亲正弯腰喂鸡,听见动静抬起头。她眯着眼看了我半晌,才慢腾腾直起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咋回来了?"
就这五个字,没有笑,没有惊,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像是问一个走错门的邻居。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行李箱的轮子陷在冻硬的泥地里,我使劲一拽,"咔"的一声,轮子断了。
"离了。"我低着头说。
母亲没接话,转身进了屋,只留下一句:"锅里还有俩馒头,凉了,自己热。"
我叫秀兰,今年四十六。跟前夫过了二十三年,最后因为他在外头养了个开美甲店的女人,把家里那套小两居抵押出去给人家还债,我才彻底死了心。签字那天,我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法官问我要不要争取财产,我摇摇头——房子早没了,还争什么?
我以为,天塌下来,还有娘家这块地基。
可我错了。
进屋的时候,弟弟建军正翘着二郎腿看电视,弟媳小娟在厨房剁饺子馅。听见我进门,小娟从厨房探出头,眼皮一撩,又缩了回去。菜刀"咚咚咚"地剁着,声音比刚才响了一倍。
建军眼睛没离开电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姐,你这是……准备住多久啊?"
我怔在原地,行李箱把手还攥在手里,掌心全是汗。
灶台上的水壶"呜呜"地叫着,白气腾腾往上冒,混着饺子馅里的葱姜味,本该是过年的热闹气儿,可我闻着,只觉得胃里一阵翻。
母亲从里屋出来,把一条旧被子扔在东厢房的炕上:"你先睡这屋吧,凉,自己烧点炕。"
那一夜,我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炕沿上,听着西屋建军和小娟压低了嗓子的争吵声,一个字一个字,全钻进我耳朵里——
"你姐带那么大个箱子来,是不是不打算走了?"
"我哪知道……"
"咱这房本来就是妈的,将来还不是咱们的?她要是赖在这儿……"
我把脸埋进膝盖,眼泪无声地淌,湿了一片棉裤。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烧火做饭,想着好歹表示表示。可小娟进厨房一看,脸就拉下来了:"姐,这米是我娘家送的胚芽米,贵着呢,你以后煮饭用那袋陈米就行。"
我"哦"了一声,把电饭锅里的米倒回袋子,重新淘那袋发黄的陈米。手在冷水里泡着,冻得通红,心里却比手还凉。
吃饭的时候,母亲扒拉着碗里的饭,忽然开口:"秀兰啊,你那个……离婚证,带回来了没?"
我一愣:"带了。咋了妈?"
"没啥。"母亲夹了一筷子咸菜,"就是想着,你户口是不是得迁走?建军将来孩子上学,一大家子户口挤在一块儿,怕是不好办。"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建军赶紧打圆场:"妈也不是那意思,就是说这事儿早晚得办……姐,你也别多心。"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两张脸——一个是把我拉扯大的娘,一个是我从小背到大的弟弟。小时候建军发高烧,是我背着他跑了五里地去镇卫生院;他结婚缺彩礼钱,是我把自己攒的两万块全塞给他。
可现在,他们坐在热炕头上,商量着怎么把我这个"外人"清出去。
我放下碗,走回东厢房,从行李箱最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三万八千块,还有一副我婆婆临终前给我的银镯子。
我把银镯子摘下来放进包里,把三万块拿出来,走到堂屋,放在桌上。
"妈,这钱您拿着,算我这些日子的伙食和以后的养老。户口的事儿,我明天就去办,迁到我单位集体户上。"
母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沓钱,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建军站起来:"姐,你这是干啥……"
"我没干啥。"我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我就是想明白了。妈养我小,我也不是白眼狼,这钱是我该给的。但这个家,我以后……少回来。"
我转身回屋收拾东西。窗外雪又下起来了,扑簌簌地打在窗棂上。我听见堂屋里母亲小声跟建军说:"你姐也是……犟脾气。"
建军叹了口气:"妈,钱你先收着吧。"
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血缘,是靠人情撑着的;人情断了,血也就淡了。娘家不是港湾,是别人的家。女人这一辈子啊,房子可以没有,男人可以没有,但兜里的钱和心里的那口气,一样都不能少。
正月初六,我拎着那个坏了轮子的行李箱,一个人搬进了城里租的小单间。十五平米,一张床,一个灶台,窗户朝北,可我心里,头一回觉得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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