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饭桌上的一碗排骨汤,被我女儿一把掀翻在地。

瓷碗碎裂的声音在屋里炸开,油汪汪的汤汁溅了我一裤腿,几块排骨滚到墙角,还冒着热气。我老伴儿愣在那儿,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脸都白了。

女儿小雯站起来,眼睛红得像兔子,声音却冷得像冰:“爸,你要是敢让我妈生,我今天就搬出去,从此不认你这个爹!”

说完,她抓起包,摔门就走。楼道里传来她高跟鞋噔噔噔的声音,一直响到楼下,才被夜里的蝉鸣盖过去。

我叫老周,今年五十二,在县里一个事业单位干了半辈子,还有八年退休。老伴儿桂芬比我小三岁,前阵子单位体检,医生说她身体底子好,四十九岁生二胎虽然有风险,但也不是不可能。

其实动这个念头,是因为去年我大哥没了。

送葬那天,我蹲在坟头抽了半包烟。大哥就一个闺女,嫁到了外地,一年回来不了两趟。灵堂里冷冷清清,连个摔盆的人都得从族里借。我那会儿就想,等我哪天也躺下了,就小雯一个丫头,她若也嫁得远,我这一辈子的香火,是不是也就这么散了?

回家我跟桂芬一提,她低头搓了半天围裙,说:“你要是真想要,我……我拼一把也行。”

我一听这话,鼻子都酸了。二十六年了,这个女人跟我吃糠咽菜没红过脸,如今我这么个荒唐念头,她也肯陪我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可我万万没想到,小雯的反应比火药还烈。

那晚她走后,桂芬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碎瓷,捡着捡着眼泪就下来了:“老周,要不……算了吧。”

我心里堵得慌,一句话没说,摸出烟走到阳台上。楼下的桂花开得正香,风一吹,那味儿钻进鼻子里,甜得发苦。

小雯真搬走了,搬到了她男朋友那儿。三天没接我电话。

第四天晚上,是我小姨子桂兰打来的。她在电话那头压着嗓子:“姐夫,你可长点心吧。小雯昨儿哭着来找我,你知道她跟我说啥了?”

我说不知道。

桂兰叹了口气:“她说,她跟她对象谈了三年,男方家彩礼都备好了,就等今年办事。她婆婆前阵子还问,你们家是不是要添丁?她说这话啥意思你懂不懂?外人都觉着,你这个岁数还要孩子,是嫌闺女养老靠不住,是打算把家产分一半给小的!”

我愣住了。

桂兰又说:“还有更难听的。小雯她对象那边亲戚私下嘀咕,说小雯她妈都快五十了还生,是不是这个家里有啥不干净的事儿?是不是小雯不是亲生的,你们想再要一个亲的?姐夫啊,你在单位坐办公室,你不知道底下人嚼舌根有多毒。”

我拿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来。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屋里黑着灯,只有电视柜上那个全家福相框反着一点微光。照片里小雯十岁,扎着两个小辫,我抱着她,桂芬站旁边笑得眯着眼。

我忽然想起小雯上初中那年,有天半夜发高烧,我背着她跑了两里地去医院。那丫头趴在我背上,小声说:“爸,你别累着,我长大了养你。”

这话我记了十几年。

可我现在,居然为了一个还没影儿的孩子,把这个记了我十几年好的闺女,逼到要跟我断绝关系。

第二天,我请了假,一大早去了小雯租的房子。

她开门看见我,眼圈又红了,但没让我进屋,就站在门口。我把手里拎的那袋她爱吃的桂花糕递过去,声音有点哑:“雯雯,爸想通了。”

她抬头看我。

我说:“爸不生了。爸就是……就是你大伯走了以后,心里空落落的,钻了牛角尖。爸忘了,我还有你呢。”

小雯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一把抱住我,闷在我肩膀上哭:“爸,我不是不让你们生,我是怕妈的身体,我更怕别人戳我脊梁骨说我不孝……我在单位被人问了好几回了,我不知道咋回答……”

我拍着她的背,眼泪也没忍住。

原来我以为的传宗接代,在闺女这儿,是天大的委屈;我以为的老有所依,在她那儿,是被人指指点点的难堪。我这个当爹的,光顾着自己心里那点没着落的空,却没看见闺女在外头受的那些窝囊气。

回家的路上,桂花还在开,风一吹,那味儿又飘过来。

这回我闻着,不苦了。

桂芬在家门口等我,看见小雯跟我一块儿回来,眼泪就下来了。娘俩抱在一起,我站旁边,掏出烟又塞回去了。

晚上我们仨重新煮了一锅排骨汤。小雯给她妈夹了一块最大的,又给我夹了一块。

我这才明白,人这辈子,缘分是老天给的,别贪。手里攥着的,才是真的;心里惦记的,得先问问她愿不愿意。

香火这东西,传下去是福气,传不下去,也不是罪过。

只要眼前这一桌人,还热乎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