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拎着一袋刚从菜市场买的排骨,刚推开自家的防盗门,就听见客厅里"砰"的一声——不用看,我就知道,是我妈那只用了十几年的搪瓷缸子摔在了地上。

"你个当婆婆的,凭啥翻我抽屉?我嫁进这个家七年了,就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这是我媳妇小娟的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翻你抽屉咋了?我儿子挣的钱,我看看咋了?你藏着掖着,是不是背着我们家伟子有啥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妈的嗓门更是不遑多让,中气十足,带着河南老家那股子倔劲儿。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排骨袋子往地上一放,血水顺着塑料袋渗出来,在瓷砖上洇开一小滩暗红。屋里的空气跟腌了三天的酸菜缸似的,又冲又闷。我妈头发散乱地站在沙发前,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的存折;小娟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里还举着半截扫把。

"妈!小娟!你们这是干啥呢?"我一嗓子吼出去,两个女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我,那眼神,一个像受了天大委屈,一个像抓了现行的判官。

我妈抢先一步冲到我跟前,把那个存折甩在我脸上:"伟子你自己看看!你媳妇背着咱娘俩,偷偷攒了小十万的私房钱!这钱哪来的?肯定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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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娟"哇"地一声就哭出来了,扫把"哐当"掉在地上:"妈!你这是血口喷人!那钱是我妈住院前塞给我的,说让我留着防身……你、你居然说我不干净?王建伟,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个说法,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脑袋"嗡"的一下。上个月丈母娘刚做完胆囊手术,我是知道的,可这十万块钱的事儿,小娟确实一个字儿没跟我提过。我看看妈,又看看媳妇,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一个字儿也吐不出来。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那一晚,小娟抱着枕头睡到了阳台上的躺椅里,我妈把自己反锁在次卧,饭也没吃。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抽了大半包红塔山,烟灰缸堆得跟小坟包似的。

我今年四十二,在县城的物流公司当调度,一个月到手六千出头。父亲走得早,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含辛茹苦这四个字,搁她身上一点儿不假。小娟是我经人介绍认识的,本本分分一个女人,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我们俩有个五岁的儿子,叫壮壮,今天正好在他姥姥家住。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我妈不是坏人,就是控制欲强,觉得儿子是她一手养大的,家里的钱她得管着才踏实;小娟也不是坏媳妇,就是这些年被我妈的唠叨磨得没了脾气,攒点儿钱当自己的底气,是人之常情。

可道理都懂,架还是照吵不误。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锅小米粥,煎了两个荷包蛋,一个给妈,一个给小娟。我先敲开我妈的门。妈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一看就是哭了半宿。

"妈,"我把粥放在她床头,"小娟那钱,是丈母娘给的,我知道。前阵子丈母娘住院,小娟怕您担心,也怕您觉得咱们要贴补娘家,就没敢说。"

我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别过脸去:"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怕你被人骗。"

"妈,我知道您疼我。可小娟嫁给我七年,给咱老王家生了壮壮,伺候您做过两回手术,她是啥人,您心里比谁都清楚。"我蹲下来,握住妈那双青筋暴起的手,"您翻她抽屉,她心里能好受吗?换成是您当年,我奶奶翻您的东西,您啥感觉?"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们那辈人,最听不得这种"换位"的话——她跟我奶奶斗了半辈子,最恨的就是那种被人不信任的憋屈。

我又去阳台劝小娟。小娟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把粥递过去:"媳妇儿,妈那人你还不知道?刀子嘴豆腐心。她要真觉得你不干净,能让你在这家里待七年?她那是怕,怕我这个独苗被亏待。"

小娟回过头,眼圈红红的:"建伟,我不是不体谅妈。可我也是个人,我也想有点儿自己的东西……"

"我懂。"我叹了口气,"从今天起,工资卡我自己拿着,每个月给妈两千养老,剩下的咱们小家自己安排。你那十万,是你妈的心意,你自己收好,谁也不许动。至于妈那边,我来说。"

那天中午,一家三口——不,加上从姥姥家接回来的壮壮,四口人,围着桌子吃了顿饺子。我妈给小娟夹了一筷子:"昨儿……是妈不对。"小娟眼圈又红了,低着头"嗯"了一声。

日子啊,就跟这饺子似的,皮薄馅儿多,一不留神就破。可只要一家人还愿意坐在一张桌上,破了的,也能补上。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我心里头有了答案——只要人心还在一块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