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姐姐
■ 何君华
我正低着头解练习册上的一道数学题,自习室的老师忽然走过来,轻声说外边有人找我。抬头一看,蓦然发现姐姐正站在教室的窗外看着我。我连忙起身跑出去,又喜又惊地问她怎么来了。
又喜又惊,是有缘由的。喜是因为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姐姐了;惊是因为我这会儿明明在学校外自习,而姐姐一直在北京打工,怎么会突然跑回来呢?
我自习的这间教室,是将一户农民的堂屋改建而成的;用来自习的桌椅,是用各式各样的旧物件七拼八凑而成的。这座民宅离镇中学有三四里路,坐落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当时正好是七月,天已经完全黑了,姐姐是什么时候从北京回来的?回来做什么?她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我有一连串的问题等着姐姐回答。
聊了片刻后得知,原来,姐姐的身份证丢了,这次是特意回来补办的。她在镇上的派出所完成了新身份证的办理手续,按照规定,新证需半个月后再去取。于是她便赶去镇口的镇中学找我,想托付我半个月后帮她取身份证并寄给她,没想到我并不在学校。她多方打听了许久,终于得知我在这座山坳里。
我们这里是大别山南麓最偏远的一个乡镇。那年我在镇中学念初二,还有一年就要参加中考。老师常跟我们说:“大家一定要多花些时间复习,否则咱们拿什么跟城里的孩子竞争?”我们都觉得老师的话在理。尽管学校没有强制要求自习,可班里68个同学,还是齐刷刷地来到这间自习室,一个也没掉队。
姐姐见到我也很惊讶——其实她已经在窗外看了我好一阵子,见我在座位上一直低着头做题,不禁开始感慨。我们村好多孩子早就不读书、出去打工了,她压根没想到我会这么努力。姐姐又欣慰又动容,十分大方地把手里的一摞书递过来。我接过书一看,眼睛瞬间亮了:《唐诗三百首》《2001太空漫游》,还有几本别的书。时隔多年,我已记不清其余的书名,但当时拿到书时欢天喜地的模样,至今仍记忆如昨。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书是姐姐在北京打工时,特意从书店精心挑选、专程带给我的。我把书紧紧抱在怀里轻轻摩挲,只觉得这是人世间最珍贵的宝贝,心里还偷偷想着:等会儿回教室,一定要跟同学们好好显摆显摆。那股高兴劲儿真是没法说!
临走前,姐姐又塞给我一叠钱,有零有整,让我买一辆自行车。她还解释说,本想买好之后直接给我,可这次请的假太短,明天就得回北京——这也是她连夜赶来找我的原因。
我这才想起姐姐一会儿还要回村里。之前提过,我们镇本就在县里最偏远的位置,而我们家则住在镇上最偏远的村里,这时候估计连末班车都没有了。我连忙问她怎么回去,姐姐笑着让我别担心,说自己已经在镇上约好了一辆农用四轮车。
多年后我才知道,姐姐当时是哄我的。那天已经那么晚了,哪还有什么农用四轮车?其实她是凭着双脚一步步走回去的。要知道,那时的姐姐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竟然敢在漆黑的夜色里,独自走那么远的山路!
可当时的我对此一无所知,反倒觉得姐姐特别潇洒。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皎洁的月光洒在她身上,那模样真是好看极了。现在回想起来,姐姐边走边让我赶紧回教室,我就真的转身回了教室,一头扎进她刚送我的新书里——却没想着陪她一起去镇上,等她真上了车再折回来。我那时可真是“聪明”得可笑啊!
姐姐给我的钱,我没拿去买自行车,而是全花在了镇上的新华书店里——我想,姐姐即便知道了,也肯定会赞同我的做法的。
一年后,我如愿考进了县一中;后来又凭着这份努力,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
有一天晚上,我从学校图书馆出来,远远望见校门口的月光下站着一个女孩,怀里抱着一摞书。皎洁的月光洒在她身上,模样好看极了。恍惚间,我竟觉得她像极了当年的姐姐。
是啊,我一下子想起了姐姐。当然,我心里清楚,那个女孩不是姐姐——姐姐多年前就离开了北京,如今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正日复一日地为生活琐碎而奔波着。
时间总是这样在不经意间悄然飞逝……
——转载自《内蒙古妇女》杂志2025年第9期
来源:内蒙古妇女媒体网络工作中心
编辑:王娇
校对:特古苏、赵静炜、任美娟
审核:包文荣、贾永来、特古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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