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厨房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压缩机震动的嗡嗡声。抬头看钟,一点五十七,还是两点零几分,记不清了。桌上剩下不到小半瓶酒,我扯过一本旧笔记本,开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写。不是那些轰轰烈烈分手的人,是那些被我悄悄冷掉、连争吵都没有过的名字。写着写着突然觉得,问题不是爱不肯来,是我一直在它靠近的时候,自己先把退路铺好了。

以前我真的以为,爱这种东西像藏在外面的什么宝物,只要我足够用力地去追、去试,总有一天会有人留下来。于是我一直在找,一直在等下一个谁能“粘住”。可是从来没有。或者说,有时候确实粘住了一小会儿,但很快就被我亲手撕开,然后我坐在那摊被撕烂的碎片里,一脸困惑地问:“为什么这种事总发生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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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别擅长在快要走近的时候,开始挑剔。她的笑声太尖,他吃东西的样子让我不舒服,她回消息太快让我想逃,太慢又让我烦躁。全是些针尖大的事,可我就是揪着不放,一直戳,一直刨,直到关系塌得干干净净。塌完之后,喝酒,发呆,在凌晨两点问自己:我是不是被诅咒了,注定得不到一段完整的关系。

那晚写下来的第一个名字是玛雅。她很软,是那种不声不响但把全部注视都给你的人。她会记得我喝咖啡不加糖,会在冰箱门上贴小纸条,写着今天外面降温或者提醒我冰箱里有切好的水果。那种被看见的感觉,让我害怕,甚至可以说让我厌恶。我告诉自己她太“好”了,好到让人喘不过气。实际上,我是怕她走近了,看到我里头那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那种先被人丢下的感觉我太熟了,不想再来一次。所以我选择先冷淡,让她的脸在一次次我没有回复的消息里慢慢僵掉。我看着她从困惑变成失望,心里觉得自己是个垃圾,然后继续沉默。最后是她先说了算了吧。我朝自己点了点头,说你看,果然会走。

第二个名字是乔丹。化学反应完全是炸的那种——过夜、再过一天、再过一夜,他的手指好像天生知道该碰哪里。我消失了一个星期。他问怎么了,我说需要空间。真相是,我想要他想要到心口发紧,那种想要本身就是一种恐怖。躺在还留有他气味的床上,我突然想到,如果我真的放任自己滑进去,等有一天这张床空了,我要怎么办。与其等别人把我的东西收拾好放在门口,不如我先替他把这扇门带上,还能假装是我选的路。所以我成了那个先走的人,他成了那个盯着没人的床头发愣的人。至少不是我发愣,这个念头当时给了我一种残忍的安全感。

看着笔记上越来越多的名字,我以为会哭,但没有。我只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因为酒精,也不是因为半夜的温度,是我突然看明白了:这些重复的剧本里,最大的反派是我自己。我一直在砌墙,从很小的时候就在砌。小时候家里的爱,往往是吼叫和摔门的声音,是走路要踮起脚尖、说话要先在脑子里过三遍、尽量不要引爆任何一个大人的地雷。后来,我第一个特别需要的人,就那么一声不响地走了,连再见都没有留。自那以后我就轻轻地把心关上了一点,再去打开一点,又被吓到,于是再关上一点,直到几乎只留一条缝——笑一笑,分享一点点,但死都不分享里头真正烂掉的那些东西。夜晚睡不着的时候,有人靠得太近胸口发闷的时候,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他们要是真的看到这些,会跑”的时候,我通通把它们锁起来。我以为爱是陷阱,是别人用来伤害我的工具,所以每一次爱真的来了,我第一反应不是欢迎,是找到最快的那扇安全出口,自己先撤。

后来是一个朋友。那阵子我话少得像是舌头被人抽走,他大概看出来了,只是在某天发来一条消息,没头没尾的。是鲁米的一句话——“你的任务不是去追寻爱,而只是去寻找并拆除你在内心筑起的、阻挡爱的一切高墙。” 我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瓶子还是那个瓶子,冰箱还是在响,笔记还摊着。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好久好久,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是啊,就是这么回事。我这些年咬牙切齿地追爱追了那么久,却从来没低头看一眼自己脚下垒了多少墙。恐惧,骄傲,那个根深蒂固的旧故事——“人终归是要走的,所以你必须走在前头。” 原来是我自己,亲手摔了一次又一次的门,把自己关在了外面。

我开始试着去留意那些墙,不再条件反射地加固它们。有人问“你最近真实的状态怎么样”时,我没再岔开话题。聊天往深里走了一点点,我没在心脏狂跳的时候火速逃跑。后来有一次,我把那本笔记本的事告诉了一个朋友,声音在抖,觉得自己又蠢又赤裸,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想当场消失。但什么都没发生。对方只是听着,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那一刻,没有墙倒塌,没有老旧伤痕瞬间痊愈,但我突然意识到,原来把一部分真实的自己递出去,是可以不被砸碎的。

到现在我还是每天会撞到新的墙。旧的恐惧会溜回来,轻声说躲起来,说别傻了,说你现在不断掉联系、不关上门,等下被人推开会有多难看。那团想关上一切、拔掉插头、原地消失的冲动依然会来,只是我开始学会先停在那里,不急着逃,不急着拆桥。有时候只是坐着和那种恐惧待一会儿,问自己一句:你现在是害怕被看见,还是害怕看见你自己。写完名字的那个夜晚已经过去很久了,但笔记本我一直留着。它像一个提醒,提醒我别再为了不被丢下,而先把自己丢了出去。爱或许真的没走远,只是一直被我的墙拦在了外面,而这个墙,我终于开始蹲下来,一块一块地去摸、去认、去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