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说,这世上真有当妈的舍得扔下自己孩子头也不回地走吗?
她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阵风从门缝里挤过去。客厅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没人动,没人出声。暖暖攥着两只小拳头站在原地,嘴唇还在抖,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脚面上。嘉嘉已经哭出了声,一把抱住姐姐的腰,把脸埋在暖暖的衣襟里。小宝还抱着那辆玩具小汽车,仰着头看看关上的门,又回头看看坐在沙发上的奶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王淑芬手里的茶杯还端着,可杯里的茶水晃得厉害,泼出来几滴落在她深紫色的毛衣袖口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看着那扇门,脸上那种从容的笑容一丝一丝地裂开,先是嘴角僵住,然后是眼角的纹路加深,接着整张脸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以为沈若初会选一个。她都替她想好了,八成选小宝,最小的那个,当妈的都舍不得最小的。再不济选暖暖,毕竟是大闺女,懂事好带。可沈若初什么都没选,连犹豫都没有,摸了摸大闺女的头就走了。
“展鹏!”王淑芬猛地站起来,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磕在茶几上,茶水溅出来淌了一桌面,“她……她怎么走了?你赶紧去追!”
陆展鹏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皱了皱眉:“追什么追,她自己选的,走了拉倒。”
“你知道什么!”王淑芬的声音尖了起来,“她什么都没带就走了!一个孩子都没带!她要是真不回来了怎么办?”
陆展鹏没吭声,转身往楼上走,脚步慢悠悠的,可王淑芬看见他攥着栏杆的那只手,指关节发白了。
沈若初走出大门之后,步子没有慢下来。她一直走一直走,走过门口的柿子,走过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走过村口的小卖部,老板娘跟她打招呼她没听见,闷着头往前走。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伸手去拨,就那么任它糊了一脸。她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可那种疼比不上胸口那一块被生生撕开的疼。
她走了大概有十分钟,拐过一条巷子之后,靠在了一面土墙上。她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可她没出声。院子里那条大黄狗趴在地上看着她,尾巴夹在屁股底下,一动不动。
沈若初是南方小城长大的姑娘。她爸早年做点小生意,后来病了,家里的担子就全压在她妈肩上。她是老大,底下还有个弟弟,从小就知道什么叫“不添乱”。考上大学那年她妈东拼西凑借了学费送她走,她攥着那摞钱上车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后绝不让家里人再为钱发愁。
毕业之后她在省城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朝九晚九,加班是家常便饭。26岁那年有人给她介绍了个做建材生意的,叫陆展鹏,比她大三岁,长得周正,说话不打弯,第一次吃饭就替她挡了一回酒,把人打发了,自己倒先红了脸。沈若初当时觉得这人实在,后来谈了三年,结婚的时候她妈说“这女婿踏实”,她也是这么觉得的。
婚后头两年确实还行。陆展鹏忙,她也没闲着,两个人撑着一个家,虽然累,但心里有劲头。暖暖出生那年她辞了工作,全职带娃。是陆展鹏说“你就在家把孩子带好就行,挣钱的事交给我”,也是她自己觉得三个孩子不能全靠老人。嘉嘉出生之后,陆展鹏的生意做大了,从一个小建材店扩成了工程公司,钱多了,人开始变了。
起初是应酬。饭局一个接一个,西装越穿越体面,回家越来越晚。沈若初问过几次“是不是太忙了”,陆展鹏就摆摆手说“生意上的事你不懂”,后来她就不问了。再后来是出差,一个月少则两次,多则四五回,有时候出去十天半个月连个电话都没有。她发消息过去,要么半天不回,要么就一两个字——“忙”“在谈事”。
有一回嘉嘉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她抱着孩子去医院挂急诊,排队排了俩小时,大半夜的走廊里冷风嗖嗖的。她给陆展鹏打电话,响了三声就挂了,然后收到一条短信:“在开会,回头说。”她抱着滚烫的孩子坐在医院长椅上,旁边一个老太太递给她一杯热水,她接过来的时候手抖得水都泼出来了。
裂缝是慢慢扩开的。她后来在他外套里发现过餐厅小票,日期是“出差”那几天,地点就在省城。她问了,他说“去北边谈工程”,谎撒得那么顺溜,眼皮都没眨。她没当场戳穿,夹了块排骨给暖暖,那顿饭她自己一口没吃。
再后来是香水味,是从他衬衫领口闻到的,淡淡的,不是她用的那款。还有手机,以前从不锁屏的人那阵子吃饭睡觉都揣着,洗澡都带进浴室。有一次半夜手机响了,他捞起来看了一眼直接按掉,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第二天跟没事人一样刷牙吃早饭。
沈若初忍了很久。她不是那种会哭会闹的人,什么事都先往肚子里咽。直到有一天早上,她给三个孩子穿好衣服吃完早饭,坐在餐桌对面开口说:“展鹏,咱们有没有什么话要谈清楚?”
陆展鹏放下筷子:“什么意思?”
“你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客厅安静了几秒钟。陆展鹏没有勃然大怒,也没有否认,他端起碗又扒了一口饭,说:“沈若初,你想多了。”
就这么一句,不承认也不否认,把那个问题悬在那里不上不下。沈若初没再追问,可她心里那根刺,从那天起就没拔出来过。
王淑芬是陆展鹏的妈,一辈子守寡,把儿子当命根子。在她眼里,儿子做什么都是对的,儿媳妇但凡有半点不顺她意的地方,那就是“不懂事”。从沈若初进门那天起,婆媳之间就有一条看不见的沟。沈若初买个菜贵了几毛钱,王淑芬要说两句;换了套窗帘,她说颜色压人;给孩子报个兴趣班,她说花那冤枉钱干啥。每一件事都不大,叠在一起,重得人喘不过气来。
沈若初跟陆展鹏说过几回,陆展鹏每次都是一句话:“我妈就那性子,你让着她点。”沈若初就让了,让了一回又一回。
真正让她心里那根刺长出倒钩的,是小宝。
小宝是老三,生下来之后王淑芬对他的态度明显不一样。宠得没边儿,暖暖和嘉嘉小时候摔一跤王淑芬顶多“哎哟”一声,小宝磕了碰了她能急得拍桌子。有一回小宝在饭桌上把汤碗掀了,沈若初板着脸说了两句,王淑芬当场就护上了:“孩子还小你凶什么凶!你对暖暖嘉嘉就不这样。”
沈若初抬头看了婆婆一眼,没说话。可那一瞬间她心里有个念头闪了一下,快得像闪电,她想抓没抓住。
真正抓住是半年前那次体检。她在抽屉里翻东西的时候看到一张报告单,是陆展鹏的,日期是三个月前。血型那一栏写着B型。沈若初自己是O型,暖暖是O型,嘉嘉也是O型,可小宝……她清楚地记得小宝出生时的血型报告,是A型。
一个O型母亲和B型父亲,无论如何也生不出A型的孩子。
她把那张报告单叠好放回原处,没有声张。那之后的半年里她什么都没说,每天照常做饭洗衣接送孩子,可她的心已经不在这栋房子里了。她在等,等手里攒够东西,等把路看清楚,等自己足够稳,才开口谈离婚。
正式摊牌那天晚上,三个孩子都睡了,她在客厅等到陆展鹏回来。她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一口没喝,凉透了。
“我想离婚,”她说,“暖暖和嘉嘉归我,财产按法律分。”
陆展鹏靠在沙发里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扣上手指:“房子是我家的,存款是我挣的,你一分带不走。孩子三个里面你选一个。”
沈若初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迟疑,只有算计。她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人她已经不认识了。十年婚姻,三个孩子,她换来的就是这样一句话——选一个,带走。
第二天王淑芬把三个孩子叫到客厅,陆展鹏把她也叫下来。三个孩子站成一排,暖暖8岁,站在最左边,嘴唇发抖;嘉嘉6岁,攥着姐姐的衣角,眼泪已经挂上了;小宝4岁,抱着玩具小汽车仰着头看她。王淑芬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脸上是那种看了好戏的表情。
沈若初站在原地,看着这三张脸。她没有哭,眼眶里连红都没红。她走到暖暖面前弯下腰,抬手摸了摸闺女的头。暖暖猛地攥住她的袖子,哭腔里带着恐惧:“妈妈……”
沈若初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掰开,拎起包,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三天之后门又开了。
王淑芬去开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准备好的笑,可门一开她的笑容就僵了。沈若初站在门口,换了一件深色外套,脸色平静。她身旁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只厚实公文包,鼓鼓囊囊的,看着就不轻。
王淑芬的视线落在那只公文包上,喉咙发紧:“若初……这位是?”
沈若初没回答。她走进客厅,那个男人跟在身后。陆展鹏从楼上走下来,站在楼梯中间,看着那个男人眯起了眼。
沈若初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这间客厅里:
“陆展鹏,我带了律师来。今天咱们把这笔账算清楚。”
她从包里缓缓抽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王淑芬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唰一下白了。那张纸最上面一行写着——亲子鉴定委托书。底下是一串血型对比数据,最后一行只有四个字:排除亲子关系。
小宝的。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走。陆展鹏站在楼梯中间,手还扶着栏杆,可手指开始发颤。他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沈若初,你……”
“我什么都没做,”沈若初把那张纸搁在茶几上,轻轻推过去,正好推到陆展鹏脚下,“我只是在离婚之前,把我该知道的事情都弄清楚了。现在咱们可以正式开始谈了。”
王淑芬手里的茶杯啪一声掉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她低头看着那些碎片,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捂着胸口慢慢坐回了沙发上。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斜着打进来,在地板上切了一道长长的亮口子。沈若初站在那条亮光旁边,整个人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她看着陆展鹏那张已经失了血色的脸,心里没有快感,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空。
她忍了十年,退了一百步,最后换来一张亲子鉴定报告。日子就是这样,你退的每一步,将来都得用别的方式找补回来。
那扇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沈若初第三次从这栋房子走出去的时候,身边跟着律师,手里多了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三套房子她拿了两套,存款分了七成,三个孩子的抚养权,全部归她。
王淑芬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喊什么,可嗓子已经哑了。陆展鹏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那杯茶还是凉的,一口没喝,手指插进头发里,埋着头一动不动。
沈若初走出巷口的时候,风吹过来,吹得她外套的下摆往后飘。她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暖暖?妈妈回来了,很快就到。你帮我看看弟弟妹妹睡了没有?嗯,妈妈这次不走了。”
她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看天。下午四点的阳光还是亮的,照在巷子口那棵老桐树上,树影子落了一地。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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