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今年七十五,我妈走了五年了。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我每周回去一趟,带点菜带点水果陪他坐一下午。

他每天做的事特别简单,翻来覆去就四件:看报、看电视、下楼走一圈、晚上躺床上睁着眼等天亮。

早晨六点起来,先坐在床边愣一会儿。我有一回住他那,早上起来看见他就那么坐着,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户外面,窗帘没拉开。我说爸你坐那儿干啥。他说醒了,先坐坐。

然后他去厨房热两个馒头,一杯牛奶,有时候懒得热就干啃。吃完坐在客厅那把藤椅上翻开报纸,一张一张翻过去,广告页也看,中缝也看,字小的拿放大镜凑着。一版报纸他能看半天,不是看得慢,是看完了没别的事。

十点左右他下楼,沿着小区走一圈。那圈路我跟他走过,绕小区外头的人行道走二十分钟,经过一个修车摊、一家小卖部、一排梧桐树。走完了上楼,坐回那把藤椅上。有时候电视开着有时候不开,开了也是放购物频道或者抗日剧,他半闭着眼在那儿听声音。

午饭后睡一觉,起来再看一遍新闻,然后等晚饭。晚饭吃完把碗洗了,擦好灶台,再坐回藤椅上,看电视看到九点,然后去洗漱,躺床上。

有时候我给他打电话问他今天干啥了,他说没干啥,看了会儿报,走了圈路。

他说的"没干啥",是每天都是这么过的。一天一天,像复印机复印出来的,连纸上的墨迹都一样的。

我有时候想给他找点事做,让他去老年大学报个班,他不去。我说你学学钓鱼,他摇头。我说你养个猫狗也行,他说麻烦。我说那你去跟楼下老头们下下棋打打牌,他说人家不带他玩。

我问过他一次,爸你觉不觉得日子没意思。他看着电视,过了一小会儿说,有啥意思没意思的,活着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电视,声音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我没再问。

后来我开始留意他的那些"没意思"里头藏着的东西。比如那把藤椅,是他跟我妈结婚的时候买的,扶手被他磨得发亮,坐垫换过好几回,但框子还是那个框子。他坐那把椅子的时候,手搁在扶手上,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那块磨得油亮的地方,像在摸什么东西的边角。

还有他每天下楼走的那一圈路,雷打不动,下雨就打着伞走。有一回我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发现他路过修车摊的时候会停一下,跟摊主点个头,小卖部老板也认识他,路过的时候喊一声"老爷子"。就那几声招呼,他走路的步子会稍微松一点。

那天我在他那儿翻东西找螺丝刀,打开床头柜抽屉看见里头叠着一块旧手绢,是我妈以前用的,边角绣了一朵小花,都褪色了。他把它叠得方方正正的搁在最上面,底下是些零零碎碎的药盒收据。

我关抽屉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他不去老年大学,不养猫狗,不跟人下棋,但他每天把报纸从第一版看到最后一版,把那条路走完,把藤椅上的凹痕坐深一点。他干的每一件事,都在把时间从今天挪到明天。他挪得特别认真,虽然挪到的地方也没什么不同。

前天我回去,他正拿放大镜看报纸上的一条讣告,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他以前厂里一个老同事的名字。他把讣告看完了,叠好报纸放在一边,然后去阳台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我,两个手背在身后,看着楼下那排梧桐树。

我站在客厅里没动,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拖到地板上,长长的,瘦瘦的。

吃饭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老李走了,比我小一岁。我说嗯。他说去年底他还在楼下碰见过我,喊我打球,我没去。我说那会儿天冷。他说天冷他也站那儿喊了半天。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扒饭,没再说了。

那顿饭后我在厨房洗碗,他坐在藤椅上又打开了电视,声音调得不大。我隔着厨房门看他,他靠在椅背上,手搭着扶手,拇指又开始摩挲那块亮的地方。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那天走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声控灯灭了,我就站黑里。我想着我爸75岁了,每天就干四件事,他把那些事干得那么认真,是因为那四件事之外的东西,他够不着,也不想够。

他活着的方式就是守着那把椅子、那条路、那张报纸、那个电视机。他把日子过得特别薄,薄到只剩一层皮,但那一层皮他没让它破。

我今天下午又回去了。他在阳台站着看楼下,听见我开门回头说了一句你来了。我说嗯,给你带了点橘子。他接过来说放那儿吧。

我坐沙发上,他坐藤椅上,电视开着但是静音的。两个人坐了半个多小时没怎么说话。后来他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手在我肩膀上搭了一下,就一下,然后走过去。

那个搭的一下不重,但他的手心是热的。他就靠那个热劲儿,把一天的藤椅坐穿,把一天的报纸看完,把一天的路走完,把一天的觉睡到天亮。

明天,还是这四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