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车钥匙拔下来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
不是因为空调坏了——虽然那辆老旧的代步车确实不制冷——而是因为我在方向盘后面憋了整整二十五分钟的气,像一只不断被吹胀的河豚。手机扬声器里,丈夫那句“太热了”还在耳边嗡嗡地响,我差点把刹车踩成油门,车头已经偏进对面车道半米,幸亏对向没车。我抓着方向盘吼了一句:“你再敢提一个热字试试!”话没说完我就挂了,因为我也没想好后面要跟什么惩罚措施。总不能回家把他扔进冰箱里。
这一天热得离谱。从早晨八点踏进培训中心的那一刻起,同事们就像按了循环播放键,每个人见到我的第一句话都是“受不了了,这温度”。我开了两台落地扇,一台水冷机,把所有百叶窗拉到底,又推开窗户,然后又关上,因为外面的热浪比屋里更不讲理。学员们的脸都皱成一团,有人小声问“能不能提前下课”,我站在白板前面,后背的汗把衬衫粘在皮肤上,只能笑着摇头说:夏天嘛,我确实没法让太阳提前下班。他们叹气,我跟着在心里叹气。
但说真的,人类对天气的抱怨是这世上最无用的发明。你不能把温度计砸了来降温,也不能把天气预报员抓来批斗。而我整整听了八个小时。八小时里,我扮演了所有人的情绪垃圾桶,包括我自己的。快到下班时,我已经累到不想和任何人说话,甚至不想和自己说话。舞蹈编导这个身份在那一刻毫无用处,你总不能对着四十度的高温跳一段即兴爵士就让世界清凉。
开车回家路上,我给自己做了一整套心理建设:到家先去冲个凉水澡,然后打开客厅最大档的风扇,谁也别跟我说话,谁也别碰我。我把电话拨给丈夫只是想说一句“我到楼下了”,这原本是一句安全的航行通告。结果他接起来的声音比我还丧:“太热了。”
就是这三个字,差点成为我们婚姻生活里最后一句对话。
我当时握着方向盘,感觉太阳穴上有一根筋在突突地跳。我想起早晨的同事、上午的同事、下午的同事,想起学员擦汗的表情,想起走廊里永远有人在说“闷死了”。然后我丈夫,我最亲近的人,用同样的语气把这该死的三个字又塞回我脑子里。我不是气他说热,我是气这个世界除了热好像没有别的话题。我咬着牙对着免提喊:“你要是再说一遍热,我就……”我就什么?我总不能从此禁止他感知温度。于是我把电话挂了,用尽全身力气踩下油门,像是要去参加一场决斗。
车子拐进院子的时候,我已经脑补好了接下来会发生的剧情:我会摔上车门,他会迎上来问我怎么了,我会用最冷的语气说“你不是热吗”,然后他会愣住,然后我们开始一场毫无意义的争吵。我甚至想好了要用哪几个词,怎么停顿,怎么叹气。我是编舞,我擅长编排。可生活从来不听我的编排。
丈夫就站在院子中间。他的T恤上有块丑兮兮的黄色污渍,刚好在肚子那个位置,不知道又蹭了什么酱汁。我眉头还没来得及皱紧,却发现他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在发光。他咧着嘴,笑容从嘴角几乎咧到耳根,眼睛亮得像刚捡到钱的小男孩。我还没来得及把车门甩出气势,他居然跳着碎步朝我绕过来,我认识的那种碎步,那是他高兴时候才会出现的舞步。问题是,他有严重的关节炎,膝盖常年僵着,走路都要慢悠悠的。可他就在我面前跳来跳去,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兴奋得差点把自己绊倒。
“你得看看这个,特别特别着急。”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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