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款到账那天,公公婆婆把我们和小叔子一家叫回了老宅。八百万,在这个小县城里是天文数字。婆婆把银行卡往桌上一拍,话讲得明明白白:“老大家没孩子,这钱留给老二的儿子,将来买房娶媳妇用。”
我攥着衣角没吭声,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我丈夫周远坐在旁边,低着头,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像个被老师罚坐的小学生。小叔子俩口子笑得合不拢嘴,弟媳王芳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用脚尖轻轻踢着茶几腿,瓜子壳落了一地。
公公咳了一声,说,老大,你没意见吧。周远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没意见,我们放弃。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放弃的是别人的钱。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站起来就往外走。婆婆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冲出老宅大门时,听见周远在身后叫我的名字。
我们结婚十二年,感情一直很好。唯一的遗憾是没孩子。我做过三次试管婴儿,全失败了。最后一次是两年前,医生宣布胚胎没有着床的那一刻,我躺在手术台上,天花板的白炽灯刺得睁不开眼,周远握着我的手,说没事,咱不做了。从那以后,婆家对我的态度就变了。婆婆逢年过节必提“传宗接代”,逢人便叹气说老大家什么都好就是没后。这些话我都忍了,因为我确实生不出来。可八百万,一分不留,全给小叔子,这叫什么事?
回家的路上,周远开着车,我坐在副驾一言不发。车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地掠过,把我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在路口等红灯时想伸手拉我,我躲开了。他说,那钱咱不争,爸妈心里也苦,老二家供儿子负担重。我说,那你呢?你算什么?他说,我是老大。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整整一夜。周远睡在书房,我听着隔壁传来的键盘声,知道他也在熬夜。我们之间隔着一堵墙,跟那八百万一样,堵得我喘不过气。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心想也许我在这个家,永远是个外人。
之后的日子,我赌气,三天没跟他说话,他也不解释,只是每天早上在餐桌上给我留一杯热好的牛奶,下班回来带一兜我爱吃的橘子。牛奶我喝了,橘子我吃了,话还是没说。
直到昨天。我下班回到家,看见门口停着公公那辆破旧的电动车,车筐里塞着一兜鱼和一兜虾,塑料袋上还滴着水。我推开单元门,听见公公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楼道里传上来——“你疯了吧你!”我跑上楼,看见公公站在我家客厅里,手里拎着的鱼虾还滴着水,塑料袋破了,虾掉了一只在地板上,弓着身子弹了好几下。
周远平静地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份放弃继承权的公证书。公公浑身发抖,把鱼虾往茶几上一摔,水花四溅,冲周远吼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周远站起来,从书房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去,说,爸,这是拆迁款到账前一天,我托人查到的。您名下不止这一套房——您在外面还投资了商铺,还有两套小产权房,加上这次拆迁款,您手里有几千万的资产。您不是没钱,您是拿这八百万,来买我的孝心。我如您所愿,签了放弃,可这份公证上的日期,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从今天起,您的千万资产,我们夫妻一分不要,但也请您,别再登这个门了。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看见公公的脸,像被人抽了管血。他张嘴,合上,再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大概从未想过,那个从小到大听话、从不争抢的大儿子,有一天会把所有事都查得明明白白。
公公走了,那兜鱼虾还搁在茶几上,塑料袋破口处渗出来的水,顺着茶几边缘滴在地板上,那只虾已经不动了。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周远。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仰着头看着我,说,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我伸手摸了摸他花白的鬓角,眼泪终于流下来。我说,这十二年,你从没让我受过委屈。他说,以后也不会。窗外夕阳正好,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紧紧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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