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特约作者 孔德军 编辑 汪江军
7月17日凌晨,新出现的“祖国卫士阵线”(又译“祖国士兵阵线”)袭击了阿富汗东北部巴达赫尚省下亚夫塔勒区。塔利班地方警察部门证实袭击发生,并称增援力量抵达后,袭击者在数小时内被驱离。据新华社消息,该组织短暂攻占下亚夫塔勒,塔利班军队总参谋长法西胡丁·菲特拉特随后赶赴当地。当地流传的画面显示,该组织旗帜一度出现在区政府建筑上。这是塔利班2021年8月重新执政以来首次有区级行政中心短暂易手。
塔利班很快恢复了当地行政控制,事件没有造成持续的领土变化。其意义在于,反塔行动首次由外围袭扰推进到短暂进入区级权力机构。事件发生后,菲特拉特称反对组织只是“名义上存在”,无法抵抗塔利班安全力量,并强调当地安全形势仍在控制之中。下亚夫塔勒的短暂易手没有动摇塔利班的军事优势,却表明反对派已经能够利用地方防御空当进入具有政治象征意义的政权机构。
约一周后,阿富汗自由阵线在泽巴克等地同塔利班连续交火,民族抵抗阵线也宣称在巴达赫尚发动袭击。8月2日,塔利班宣布已从七个省招募547人,并继续在巴达赫尚、坎大哈、霍斯特等11个省开展招募。这轮招募覆盖多个边境省份,其用途不限于应对巴达赫尚战事,还涉及边境防务、跨境武装活动和军队扩充。
8月2日在阿富汗首都喀布尔拍摄的一处检查站 新华社发
反塔行动出现战术突破
反塔武装自2021年以来一直保持低烈度活动。2025年11月1日至2026年1月31日,反对派声称发动36次袭击,联合国核实14次。2月1日至4月30日,相关组织声称发动18次袭击,联合国核实16次。两组数字受到统计时段和核实比例影响,并不构成一条简单的升降曲线。它们共同说明,反对派保持着发动袭击的能力,但仍未对塔利班的领土控制构成重大挑战。
7月的变化主要发生在行动方式上。下亚夫塔勒事件首次触及区级政权机构,7月下旬自由阵线又在泽巴克同塔利班进行持续数日的山地交火。反对派正在试探地方防御的薄弱环节。即使无法守住行政中心,此类行动也会迫使塔利班增加驻军、扩大情报搜查并加强交通线保护。
不过,各组织仍然分别行动。下亚夫塔勒袭击由“祖国卫士阵线”实施,自由阵线和民族抵抗阵线则在其他地区活动,统一的政治纲领和军事指挥体系尚未形成。新近出现的其他组织也多以发布声明和宣示行动为主,持续地面作战能力仍然有限。组织数量增加可以扩大袭击范围,也会带来领导竞争、资源分割和行动协调困难。
从局部袭击上升为全国性战略力量,还需要稳定兵源、持续补给、跨族群政治动员和地方治理能力。当前反对派只能在个别地区制造安全压力,尚不足以改变全国权力对比。
巴达赫尚的关键在于地方治理
巴达赫尚山地纵横,与塔吉克斯坦、中国和巴基斯坦相邻,复杂地形有利于小规模力量隐蔽和机动。当地分布着部分前政府安全人员,还保留着长期形成的地方政治、宗族和社区联系。“祖国卫士阵线”自称吸收了部分前政府军人,其组织规模、社会基础和外部联系尚不清楚。
地形只为武装活动提供空间,地方社会的态度才决定这种活动能否持续。塔利班重新掌权后加强中央对地方干部、安全力量和矿产资源的控制。巴达赫尚围绕达尔瓦兹一带金矿收益、地方指挥官任免和矿业整顿出现的摩擦,反映了坎大哈权力集中与当地既有权力网络之间的紧张。
这类摩擦仍发生在塔利班权力体系内部,争议主要集中于职位、矿产收益和地方控制权。它们不会自然转化为反对派力量,却会影响地方权力网络对中央政策的配合程度。地方干部一旦选择性上报或延迟传递关键情报,中央对基层动态的掌握就会出现盲区。反对派可以借此延长隐蔽时间、扩大活动半径,塔利班则需要增加巡逻和情报投入,调整地方官员,并从其他地区调集兵力。
增援、搜查和逮捕可以压制眼前袭击,却不能替代对地方利益的协调。军事整顿如果没有相应的政治沟通和利益调整,可能加深基层社会的疏离,使资源纠纷和权力摩擦逐渐转化为安全问题。巴达赫尚对塔利班的考验由此超出战场胜负,转向中央能否把军事控制转化为稳定治理。
阿富汗帕克蒂亚省拍摄的空袭现场。新华社发
外部环境限制了战略扩张
20世纪90年代,北方联盟能够长期同塔利班对抗,离不开周边国家提供的庇护、资金和补给。美国撤军后,外部力量更加关注阿富汗失序造成的外溢风险。美国和欧洲目前没有重新军事介入的迹象;俄罗斯已经正式承认阿富汗伊斯兰酋长国,中国、伊朗和中亚国家则保持务实接触。各方立场虽不相同,但都把反恐、边境安全、难民治理和地区通道置于支持阿富汗再次发生政权更迭之前。
外援并不是武装冲突持续的唯一条件。地方捐助、前政府遗留武器、非正式金融和灰色贸易网络,可以帮助小规模组织维持低烈度活动。然而,反对派能够动员的内部资源仍然分散,难以稳定支撑跨地区扩张所需的武器供应、安全运输和人员补充。外援不足与组织分散、社会动员有限相互叠加,共同限制着反对派的发展规模。
巴基斯坦与阿富汗关系恶化可能分散塔利班的安全资源,也可能强化其内部动员,不会自动转化为反对派的机会。伊斯兰国呼罗珊省追求跨国极端主义目标,民族抵抗阵线和阿富汗自由阵线则试图改变国内权力结构。它们同时与塔利班交战,但彼此不是同一政治和军事阵营。
下亚夫塔勒事件尚不足以引发阿富汗权力重组,却把塔利班的地方治理能力推到了安全问题的中心。扩大地方参与,妥善处理矿产收益和干部任用,加强中央与地方协商,可以压缩武装组织的活动空间。如果继续主要依靠军事控制应对地方矛盾,这次短暂易手就可能从孤立事件演变为长期地方冲突的先兆。
(作者孔德军,兰州交通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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