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四年,绍兴府山阴县,大云坊。

深夜。

一个四十四岁的男人坐在屋里,面前摊着一纸文章。

那不是给谁看的公文,也不是写给朋友的信札——是一篇为自己写的墓志铭。

他提起笔,蘸了墨,写道:“山阴徐渭者,少知慕古文词,及长益力”。

墨迹在灯下慢慢干透。

他搁下笔,从墙上拔下一枚三寸长的铁钉,对准自己的左耳,刺了进去。

血流下来,糊住了半边面孔。

他抓起自己的头,朝地上撞去,把那枚铁钉一下一下撞进耳内。

骨头碎裂的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他没有死。

天亮之后,邻居推开门,看见血泊里的人还在喘气。

这个人叫徐渭,字文长。

在绍兴,人们更习惯称他徐文长。

三百年后,一个叫齐白石的人说:恨不生前三百年,为他磨墨理纸。

再往前一百年,一个叫郑板桥的人刻了一方印章,自称“青藤门下走狗”。

而此刻的徐渭,只想死。

正德十六年二月初四,徐渭出生在绍兴府山阴县大云坊。

他的父亲徐鏓做过四川夔州府同知。

前妻童氏生了两个儿子,徐鏓续娶苗氏,苗氏未育,便让自己的侍女怀了孕,生下了徐渭。

一百天之后,徐鏓死了。

一个庶出的遗腹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十岁那年,嫡母苗氏把徐渭的生母逐出了家门。

此后四年,苗氏去世,十四岁的徐渭跟着异母长兄徐淮过活。

长兄比他年长近三十岁,“骨肉煎逼,萁豆相燃,日夜旋顾,惟身与影”——这是他后来写在《上提学副使张公书》里的话。

但徐渭从小就聪明得让人不安。

六岁读《大学》,“日诵千余言”;十岁模仿扬雄的《解嘲》写了一篇《释毁》,当地的绅士称他为神童。

山阴知县刘昺面试之后,对他说:多读古书,期于大成,不要只会烂记程文。

少年徐渭听了这话,从此弃程文而读经史百家。

他的学问越来越深,科举的路却越走越窄。

二十岁那年,徐渭总算考中了生员,也就是秀才。

此后二十年,他八次参加乡试——每三年一次,从二十岁考到四十一岁——一次都没有中举。

八试不售。

第四次落榜之后,他的原配妻子潘氏死了。

潘氏十四岁嫁给他,夫妻恩爱,十九岁那年分娩后病故。

徐渭入赘潘家,本可继承兄长的遗产,却因入赘的身份诉讼失利,房产被有权势的人侵占。

没有资财,也没有了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此后的乡试,他一场接一场地考,一场接一场地落榜。

四十一岁那年第八次落榜,对一个自幼自负才略的人来说,这几乎是一生无法翻身的判决。

但命运在他三十七岁那年给了他一次转机。

嘉靖三十七年,浙闽总督胡宗宪把徐渭招进了幕府。

胡宗宪总揽江南军务,负责剿倭。

他看中的是徐渭的才略——“自负才略,好奇计,谈兵多中”。

入幕之后,一切疏计皆出其手。

徐渭的个性放达不羁,时常与朋友在市井中饮酒到天亮。

幕府有急事召他,使者回报说:徐秀才正大醉嚎叫,请不来。

胡宗宪不但不恼,反而夜开戟门等他。

这不是普通的幕僚待遇。

胡宗宪得到一只白鹿,要献给嘉靖皇帝,让徐渭和其他几位幕客各写一篇表文,送交翰林学士挑选。

学士选了徐渭的呈上去。

嘉靖皇帝大加赞赏。

徐渭的名声,一夜之间从总督府传到了京城。

在胡宗宪幕中,徐渭参与了抗倭的谋划。

诱降汪直、擒拿徐海,都有他的献策。

他还跟随胡宗宪出海观察倭寇的营垒,上书论兵事。

那些年,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施展抱负的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嘉靖四十一年,严嵩倒台。

胡宗宪被指为严党,捕下狱。

幕府解散。

四十三岁的徐渭失了业。

更糟的是,礼部尚书李春芳找上了他。

李春芳想让徐渭代写青词——那种用来讨好崇信道教的嘉靖皇帝的特殊文体。

徐渭不肯。

李春芳便施加压力。

胡宗宪死了——在狱中自杀。

徐渭写了《十白赋》哀悼他。

然后他开始害怕。

害怕株连,害怕追责,害怕下一个被抓的就是自己。

精神上的痛苦一天天加重。

他写了一篇《自为墓志铭》。

然后,他用三寸长的铁钉刺入左耳,以头撞地,把钉撞进耳内。

血流如注,医治了数月才痊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没死。

他用利斧劈自己的头,“血流被面,头骨皆折”。

没死。

他用椎子猛击自己的阴囊,砸碎了睾丸

没死。

《明史·文苑传》记载了这些自戕的方式。

九次。

每一次都惨烈到超出常人的想象。

每一次他都活了下来。

但他的精神没有活下来。

九次自杀未遂之后,他的心疾越发严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嘉靖四十五年,徐渭四十六岁。

他在精神失常的状态下杀死了继妻张氏。

关于杀妻的原因,后世众说纷纭。

他晚年自己在《畸谱》中只写了四个字:“病易,杀张下狱。”

“易”即“癔”——精神疾病。

狱吏来抓他的时候,他大概已经没有清醒的意识了。

死刑。

下狱论死。

绍兴县令不敢审,案子转交刑部。

他的朋友张元忭开始奔走营救。

张元忭是翰林修撰,在京城有人脉。

但死罪不是那么容易翻的。

徐渭在牢里一关就是七年。

七年冤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万历元年,新皇帝即位,大赦天下。

五十三岁的徐渭终于走出了牢门。

但他已经没有家了。

没有妻子,没有财产,没有功名,没有前途。

他剩下的,只有一支笔。

出狱之后,徐渭开始四处游历。

南游金陵,北走上谷,纵观边塞,常慷慨悲歌。

他在路上看到了什么,没有人确切知道。

但他画下来的东西开始变了。

徐渭中年以后才开始学画。

在此之前,他首先是诗人、文章家、书法家、戏曲家。

他自称“吾书第一,诗次之,文次之,画又次之”。

但他的画,最终盖过了他的一切。

他开创了泼墨大写意画派。

山水、人物、花鸟、竹石,无所不工。

他用笔豪放恣纵,水墨淋漓。

不求形似,求神似。

那些残菊、败荷、墨葡萄,在他的笔下不再是描摹物象,而是一个人的呐喊。

《墨葡萄图》是他晚年的作品。

纸本墨笔,纵一百六十五点七厘米,横六十四点五厘米。

画面上,藤条与叶片交错伸展,墨葡萄一串串悬垂下来,水墨淋漓,恣意汪洋。

他在画上题了一首诗:“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

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串葡萄,就是他自己的命。

初秋的一天,他正在山阴的老屋里喝酒,面前挂着一串同乡好友张元忭送来的紫黑葡萄。

他看着那藤上饱满的果实,提笔画了下来。

没有颜色,只有墨。

浓墨泼洒,淡墨晕染——那些葡萄不是画出来的,是砸出来的。

徐渭对权贵极其厌恶。

富贵人家的宴请,从来不去。

但左邻右舍的百姓,一把青菜、一条鱼、一杯酒,就能换到他的字画。

他自嘲是“数点梅花换米翁”。

但他还是穷。

越来越穷。

晚年与儿子不和。

藏书数千卷,一卷一卷地卖掉。

最后身边只剩一条黄狗。

他住的地方,“几间东倒西歪屋”。

床上连一铺席子也没有。

七十岁那年,他开始写《畸谱》。

“畸人”——语出《庄子》,指特立独行、不同于流俗的人。

他在谱中为自己的一生编年,从出生写到暮年。

他把张元忭记入了《记恩》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张元忭晚年在北京,徐渭去投奔他。

但两人性格终究不合——张元忭讲礼法,徐渭放诞不羁。

不久,徐渭怒而去。

张元忭死后,徐渭身穿白衣前去吊唁。

他扶着棺材痛哭,没有留下姓名就走了。

万历二十一年,徐渭七十三岁。

他死在那间破屋里,身下是杂乱无章的稻草。

门外或许还贴着那副他自己写的对联:“几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

那条黄狗守在旁边。

他自杀九次都没有死成的人,最后是穷死的。

徐渭死后,他的画开始一点点改变中国美术史。

他活着的时候,画卖不出价。

他死后三百年,一个叫郑板桥的人刻了一方印章:“青藤门下走狗”。

又过了一百年,齐白石在日记里写道:“青藤、雪个、大涤子之画,能横涂纵抹,余心极服之,恨不生前三百年,为诸君磨墨理纸。

诸君不纳,余于门之外,饿而不去,亦快事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个要给他当看门狗,一个要给他磨墨理纸——哪怕被拒之门外,饿着肚子不走,也觉得是件痛快事。

还有黄宾虹说:“绍兴徐青藤,用笔之健,用墨之佳,三百年来,没有人能赶上他。”

吴昌硕说:“青藤画中圣,书法逾鲁公。”

这些人,没有一个见过徐渭。

他们看到的,只是他留在纸上的墨迹。

绍兴城里有一条巷子,巷口有一棵老青藤。

徐渭晚年号青藤老人。

那棵藤据说就是他亲手所植。

藤还在。

人没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嘉靖四十四年那个深夜,他写完《自为墓志铭》,把铁钉刺进耳朵的时候,大概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死了。

他没有死成。

他又活了二十八年。

这二十八年里,他画出了中国美术史上最狂放不羁的墨葡萄、墨牡丹、墨荷——那些画里有一种东西,是他在清醒的时候画不出来的。

是一种被命运反复碾压之后,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东西。

三百年后齐白石说“恨不生前三百年”——如果他真的早生三百年,站在那间破屋门口,看见一个满头是血、衣衫褴褛的老人蘸着墨往纸上甩,他会做些什么?

大概真的会走过去,安安静静地磨墨,铺纸。

一句话也不说。

那个老人抬起头看他一眼,继续画他的葡萄。

墨汁滴在纸上,晕开,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