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1日,天安门城楼。
毛泽东、朱德、刘少奇、周恩来——中共七届一中全会选出的五位中央书记处书记,"五大书记"里的四位,并肩站在城楼上 。下午三点,毛泽东走到麦克风前,操着浓重的湖南口音喊出那句改变中国的话:"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
城楼下三十万军民欢呼雷动,礼炮震动九州。
可是,细心的人如果往城楼上看一眼,会发现少了一个人。
五大书记,只到了四个。那位缺席的,是任弼时。
他没在天安门,他在玉泉山。他和妻子陈琮英坐在休养所的廊檐下,守着一台收音机,从里面听着自己战友的声音,听着礼炮,听着那个他用半条命换来的早晨 。
收音机里传出毛泽东那一声"成立了"的时候,任弼时对妻子说了一句:"胜利来之不易,要珍惜它啊。"
这句话,他说的很轻,但分量很重。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个胜利是怎么熬出来的——是用命熬的。
任弼时是个什么人?
叶剑英后来评价他是"党的骆驼,中国人民的骆驼"。骆驼这东西,不像马跑得快,也不像牛显得壮,但它能扛。任弼时就是这样一个人,组织上交代的事,他从不讲价钱,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能走一百步,绝不肯走九十九步。
这个性格,害了他。
1949年3月,中共中央从西柏坡进驻北平,任弼时和毛泽东一起住在香山。进了北平,别人都觉得胜利在望可以喘口气了,他却更忙了——青年团全国代表大会要开,全国青年大会要筹备,文件要看,干部要谈。5月8日那天,他直接晕死过去,医生判断是眼底血管出血引起的昏迷 。
其实他的身体早垮了。早年两次被捕,敌人用电刑,在他背上烙出两个拳头大的窟窿,落下一身的病根 。七大之前,他的病就发作过,后来经斯大林派来的米尔尼柯夫医生诊断,他患有动脉血管硬化、糖尿病和脑供血不足。米尔尼柯夫私下跟毛泽东汇报:大多数领导同志都还算健康,唯有任弼时一人堪虑,他的脑血管硬化已经影响到视力,病情相当严重 。
毛泽东听了,深深叹了一口气。
中央下了死命令:任弼时必须停止工作,立即休息 。4月18日,他被塞进玉泉山休养所,主治医生黄树则、保健医生刘佳武跟着一起住进去看着他 。
可这个人,根本歇不住。
有一次他工作到凌晨三点,警卫员邵长和拉着米大夫一起去劝他休息。他一见两人进来就开玩笑:"你们俩都起来干什么?约会的?"米大夫给他量完血压,发现高压又飙到220,心律不齐,脉搏每分钟110跳,当场让他躺下。他从床上慢慢坐起来,说:"不会那么严重吧?我的病是常年老病了,已经习惯,有了抗病力。"邵长和劝他明天再看文件,他摸着警卫员的头说:"同志们,我们中华民族多少年多少代受着封建主义的束缚和帝国主义的奴役,经过几十年艰苦奋战,才迎来夺取全国胜利的好时机。有多少事情急需要办啊!我们能躺得住吗?"他挥着手,攥着拳头:"我们的工作,只许往前赶,不许往后拖呀!"
这就是任弼时。医生拿他没办法,毛泽东拿他也没办法。
6月9日,毛泽东特意派人送了一缸红鱼到任弼时的住处,附了一封亲笔信:"弼时同志:送上红鱼一群,以供观览,敬祝健康!毛泽东六月九日。"
一条小鱼,是战友最深情的唠嗑。那时候新政协筹备正紧,刘少奇准备出访苏联,毛泽东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却惦记着玉泉山里那个躺不住的病人。
可是到了10月1日这天,问题来了——开国大典,去,还是不去?
任弼时当然想去。这是他和毛泽东并肩战斗二十多年盼来的那一天,是中共中央五大书记共同迎接的时刻,他怎么可能不想站到天安门城楼上?他甚至向毛泽东恳求过:这样重要的时刻,我不能不亲临现场,我的身体已经没有问题了 。
但医生给的结论很冷酷:他现在完全无法经历开国大典的场面,否则激动与兴奋,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
毛泽东不再让步。
主席亲自下令:不准去。
这不是狠心,这是护短。是怕他。怕他一站在城楼上,看着五星红旗升起来,听着那一句"成立了",血脉一涌,脑子里的那根脆血管——崩了。
所以开国大典那天,玉泉山休养所的廊檐下,任弼时坐着小板凳,守着收音机。为了了却他的心愿,党中央做了一个特别的决定:让他正在八一小学读书的小女儿任远征,代表父亲去天安门参加大典 。
那天的天安门广场,红旗如海。任弼时看不见,他只能从收音机里听。
典礼结束后,他破例让司机把女儿从城里接回玉泉山。任远征回到家的时候,发现父亲早就眼巴巴地坐在小板凳上等她。女儿手舞足蹈地讲天安门上的盛况,讲毛泽东的湖南口音,讲升起来的五星红旗,讲阅兵的队伍走过长安街。任弼时听着,眼里有泪花 。
他没去成,但他听见了。他听见了那个新生的中国,在他半生拼命换来的那个早晨,醒来了。
开国大典之后,中央送任弼时去了苏联治病。11月21日,毛泽东亲自致信斯大林,商议任弼时赴苏治病一事。11月底,任弼时赴苏治疗,临行前的一天晚上,毛泽东和周恩来亲自到景山东街任弼时的寓所探望。他们谈话开始不久,医生给任弼时服药,毛泽东以为谈话时间超过了医生的规定,说:"我马上就谈完,我就走。"毛泽东与任弼时握手道别,一再嘱咐他安心养病,尽早恢复健康 。
12月16日,毛泽东自己也到了苏联访问。他专程到莫斯科皇宫医院去看任弼时,听他报告治疗有进步,年底可以出院;后来又赶到莫斯科郊区的巴拉维赫疗养院,再看望自己的这位老战友 。
苏联的医生是真管用。到1950年春,他的高压从240毫米汞柱降到了160,基本正常 。5月28日,任弼时回国。
他是真的好了吗?并没有。只是他觉得自己好了。
6月26日,他给毛泽东和中央书记处写信,要求恢复工作。第二天,毛泽东批示:"同意弼时意见,试做工作,每日不超过四小时,主管组织部和青委。"
"每日不超过四小时"——这八个字,是毛泽东给他上的紧箍咒。
可是任弼时怎么可能只干四小时?他一恢复工作,就听取中央组织部和团中央的汇报,每天阅读电报、查看地图,实际工作时间远远超出四小时。10月初,中央政治局讨论朝鲜战局,医生规定他"到睡眠时间应退席",他常常坚持到深夜。他还在筹备召开党的全国组织工作会议 。
1950年10月1日,新中国成立一周年。
这一年,任弼时终于弥补了遗憾,登上了天安门城楼 。
他站在一年前本该站的位置上,看着广场上走过的队伍,看着飘在天空的红旗。这一次,他是亲眼看见的。
但这也是他最后一次站在这里。
27天后的10月27日,任弼时突发脑溢血,溢然长逝,年仅46岁。办公室一页翻开的日历,定格了他的生命 。
毛泽东沉痛无言,亲自看他入殓,为他覆盖党旗,亲扶灵柩,并庄严题词:"任弼时同志的革命精神永垂不朽!"
回头看1949年10月1日那个早晨,毛泽东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喊出"成立了"的时候,他身边站着朱德、刘少奇、周恩来。
他的目光,大概往玉泉山的方向扫了一下。
那里坐着一个胖乎乎的、湖南口音的战友,守着一台收音机,听着他。
那一年的"不准去",是毛泽东能给任弼时的最大的温柔。他不让任弼时去送别那个旧世界,是因为他想留着任弼时,去看新中国的太阳。
可惜,任弼时这个"党的骆驼",把最后一口气,也用在了工作上。
他能走一百步,绝不肯走九十九步。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他46岁。
骆驼不死,只是它驮的东西,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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