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安兵马俑坑边站过的人,记忆里几乎都是一片灰扑扑的陶色。近八千件陶俑陶马,清一色的土灰,肃穆、沉默、单调。真实情况会让人愣一下:他们被埋进土里的那一天,是通体彩绘的。朱红的战袍、粉绿的护领、天蓝的裤子、粉白的面孔、乌黑的发髻,那支地下军队原本鲜艳得晃眼。
颜色去了哪里,秦始皇帝陵博物院的文物保护人员给过一个很具体的数字。陶俑出土后十五秒,彩绘就开始发生变化;四分钟之内,附着颜料的生漆层会从陶体表面卷翘、剥落。早年发掘时技术手段有限,摄影师连按下快门的时间都不够,颜色就在众人眼前消失了。
原理并不复杂。秦代工匠先在陶体上刷一层或两层生漆打底,再把矿物颜料调和后涂在生漆上。两千二百年埋在地下,湿度稳定、温度偏低,这层生漆勉强维持着。一旦出土,空气骤然变干,生漆迅速失水收缩,它一卷,颜料就跟着走了。俑坑早年还遭遇过焚毁与坍塌,大部分彩绘在入土不久就已受损。
更让人意外的是颜料本身。兵马俑身上出现过一种紫色,化学名叫硅酸铜钡,业内称它中国紫。这种物质在自然界几乎找不到,属于人工高温合成的产物。研究者介绍,要用石英、含铜矿物、硫酸钡再加助熔剂,在一千摄氏度上下发生反应,才能得到这个中间产物,温度和配比稍有偏差就得不到紫色。
秦人怎么摸索出这个配方,没有任何文献留下记载。文保专家坦言,即便用今天精确控温的设备去复刻,也要反复试验才能稳定成色。这种颜料在西周到汉代的器物上零星出现过,汉代以后彻底失传,直到二十世纪才被科学界重新认识。一支军队的裤子上,藏着一项失传两千年的化工技术。
第二个流传更广的误会,兵马俑坑并非秦始皇的地宫。俑坑在封土东侧约一点五公里外,属于陵园外围的陪葬坑,说它是给地下皇帝守门的卫队更贴切。真正的地宫至今没有发掘,我们对它的全部想象,来自《史记·秦始皇本纪》那段话:穿三泉,下铜而致椁,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上具天文,下具地理。
有意思的是,现代物探在封土范围内确实测到了明显的汞异常,分布形态与记载有呼应,这被不少学者视为司马迁记述可信的一条旁证。可《史记》通篇又没有提兵马俑。修陵用了七十余万人写了,水银江河写了,偏偏这支八千人的陶俑军团一个字没有。
这个空白曾成为质疑的由头,有人据此提出俑坑属于秦宣太后而非秦始皇。学界主流不认同,理由是陶俑上刻有咸阳、栎阳等官署陶文与工匠名,服饰、兵器形制与发掘层位都指向秦始皇时代。争议摆出来更公道:主流观点认为俑坑属秦始皇陵陪葬无疑,另一种观点则强调史料缺载仍需解释。
第三个误会,很多人以为八千陶俑是模具批量翻出来的。躯干确实以泥条盘筑加模制成型,头部与手部却是单独制作后插接,五官还要经过手工修饰。研究者统计过,陶俑的耳廓形状几乎没有重复。秦代推行物勒工名,工匠须把名字刻在自己做的器物上,出土陶文中已辨认出八十多个工匠名,一旦质量出问题,可以追责到具体的人。
抢救颜色的努力持续了三十年。上世纪九十年代起,中方与德国巴伐利亚州的文物保护机构合作,找到了用抗皱缩剂配合加固剂稳定生漆层的办法。出土时先喷保湿、覆薄膜,遇到精美彩绘就连泥土整体提取,回实验室慢慢清理、回贴。今天在博物院能见到袖口留着紫色、双手留着粉色的陶俑,就是这套技术的成果。
把时间拉回眼前。今年暑期文博线依旧火爆,截至八月三日暑期档电影票房已突破七十五亿元,台风白海豚正朝华东沿海靠近,很多人的出行计划正在改动,西安这条路线始终是热门选项。下次站在一号坑的护栏前,不妨在脑子里替他们上一遍色,朱红、粉绿、中国紫。
灰色不是他们的本来面目,只是时间收走颜色之后留下的样子。我们今天看到的沉默军阵,其实是一场持续两千年的褪色过程的终点。文物保护做的事情,说到底就是把这个过程按下暂停键,让后人还能看见一点点原本的鲜艳。如果技术再等一等,会不会看到更多,这大概是每一个站在坑边的人都会想的问题。
历史冷知识
兵马俑坑至今发掘的部分,只占秦始皇陵整个陵区的很小一块。陵区面积约五十六平方公里,五十年来发现地面建筑遗址十余处、地下陪葬坑与墓葬五百余座,出土文物五万余件。博物院方面多次公开表示,地宫暂不发掘,理由很实在:现有技术还无法保证出土文物的安全,与其冒险,不如让它继续留在地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