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1年11月，采石矶。
江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江北岸，金军的战船密密麻麻铺满了江面，完颜亮站在高台上，手里的小红旗一挥，数百艘渡船像蝗虫一样扑向江南。
南岸的宋军却像一盘散沙。
没有主将。原来的统帅王权因为不战而逃被撤了职，新任命的李显忠还在路上。一万八千刚从江北溃退下来的士兵，三三两两坐在路边，有的赌钱，有的发呆，有的已经在盘算怎么逃命。
在他们身后，就是建康，就是临安，就是南宋的半壁江山。
金军只要过了这条江，南宋就完了。
就在这当口，一个穿文官袍服的中年人骑马赶到江边。
他叫虞允文，中书舍人，官职是参谋军事——说穿了，就是来前线发慰问品、搞后勤的。
可他看了一眼江面，翻身下马，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他把朝廷给的犒军金银往石头上一拍，对着那群溃兵吼了一嗓子。
这一吼，吼出了南宋续命一百年的转机。
主将跑了，发钱的文官成了总指挥
先说清楚当时有多危急。
金主完颜亮这次是玩真的。他杀了金熙宗夺位，迁都燕京，又写诗放狠话："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
1161年十月，他率大军突破淮河，宋军淮西主将王权连抵抗都没抵抗，一路从和州退到采石。
朝廷震怒，把王权撤了，派宿将李显忠去接替。
可李显忠还在路上。
金军不等人。十一月初八，完颜亮在和州杀马祭天，准备第二天强渡长江。
这时候的采石矶，群龙无首，军无主帅。
朝廷派虞允文来，本来只是"犒师"——给前线将士送点钱，鼓鼓劲，然后等李显忠到了交差。
虞允文到了江边，一看这架势，头皮发麻。
士兵们垂头丧气，将领们面面相觑，江防工事七零八落。
他转身问身边的将领："如果金军明天渡江，你们怎么守？"
没人答得上来。
虞允文知道，等李显忠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当场拍板：我来指挥。
一个文官，从没上过战场，连刀都没摸过几次，现在要指挥一万八千人对抗十七万金军。
将领们面面相觑，但也没别的选择——现场就他官职最高。
一句话骂醒了这群溃兵
虞允文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排兵布阵，是骂人。
他把散兵游勇召集到江边，指着北岸的金军，说了一句后来载入史册的话：
"朝廷养汝辈三十年，乃不能一战报国乎！"
翻译成人话：国家养了你们三十年，现在连一仗都不敢打？
这话够狠。
但更狠的是下一句。
他说："金帛、告命皆在此，待有功者赏。若金兵过江，汝辈无立足之地，今日唯有死战！"
说着，他把朝廷给的犒赏金银、升官的委任状，全摆在了石头上。
打赢了，钱是你的，官是你的。
打输了，大家一起死，谁也别想跑。
溃兵们本来已经绝望了，现在突然冒出个朝廷命官，不仅不跑，还要带头拼命。
士气，就这么被点燃了。
有个统制叫时俊，是出了名的悍将。虞允文走到他面前，说了一句："汝胆略闻四方，今立阵后，则儿女子耳。"
时俊当场红了眼，拔出双刀站到阵前。
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
主将敢拼命，士兵就不敢退。
水军优势：金军最大的软肋
士气有了，还得有战术。
虞允文虽然没打过仗，但他脑子清楚。
他登高观察，发现了一个致命点：金军虽然人多，但全是旱鸭子。
完颜亮的部队大部分是北方人，骑马射箭在行，坐船就晕。而且金军渡江的船，是临时拆民房造的，又小又脆，根本不经撞。
宋军呢？
有水军，有战船，有"海鳅船"。
海鳅船是什么？
一种小型快速战船，船体坚固，机动灵活，在江面上来去如风。
虞允文立刻做了部署：
步兵和骑兵列阵江岸高地，强弓硬弩对准渡口。
水军分成五队：两队守东西两岸，一队居中待机，两队藏在港汊里当预备队。
这是一个口袋阵。
金军渡江，先被岸上的弓箭手射一轮。好不容易靠岸，发现宋军步兵已经列好阵等着。
就算突破了岸上防线，江里的海鳅船立刻冲出来，像狼群一样撕咬金军的小船。
开战第一天，完颜亮派先锋渡江。
几百艘船冲过来，被宋军水军一撞，沉了一半。剩下的被岸上弩箭射成了刺猬。
七十余艘敌船好不容易靠岸，时俊带着步兵冲上去，一阵砍杀，金军死伤惨重。
但这还不是最绝的。
疑兵计：三百残兵扮成援军
打到傍晚，金军还在顽抗。
虞允文手里已经没牌了。
就在这时，一支从光州溃退下来的宋军，约三百人，刚好逃到采石。
虞允文眼睛一亮。
他立刻给这三百人发了战旗和军鼓，命令他们从后山绕出去，沿着江边摇旗呐喊，擂鼓助威。
江北的金军一看：江南山后烟尘滚滚，鼓声震天，旗帜无数。
完了，宋军援兵到了。
其实就三百人。
但心理战打的就是信息不对称。
金军本来就打得心虚，一看"援军"来了，顿时大乱，纷纷调转船头往回跑。
宋军水军趁势追杀，用强弩劲射，又干掉不少。
第一天，歼敌四千余人。
第二天，完颜亮不甘心，继续强攻。
虞允文早有准备，把战船调到上游，封锁了杨林河口。金军船队一出港，宋军就用"霹雳炮"轰击。
霹雳炮是什么？
一种原始的火炮，能发射火药弹，爆炸声震天响，对金军的心理打击极大。
两天下来，金军损失船只数百艘，伤亡惨重，彻底没了渡江的胆子。
完颜亮被迫退兵，从采石撤到扬州，准备改从瓜洲渡江。
完颜亮不是被打死的，是被自己人勒死的
采石之战打赢了，但故事没完。
虞允文预判到完颜亮会转攻瓜洲，立刻赶赴京口（镇江），跟老将刘锜会合，加强防御。
同时，他让宋军的车船在江面上来回疾驰，炫耀武力，震慑金军。
金军士兵本来就厌战，看到宋军水军如此强悍，更是士气低落。
偏偏这时候，金军后院起火了。
完颜亮的堂弟完颜雍，在东京辽阳发动政变，自立为帝，就是后来的金世宗。
完颜亮接到消息，暴跳如雷。他知道自己如果拿不下南宋，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于是他下了道丧心病狂的命令：全军三日之内必须渡江，过期不渡者，全部处死。
这命令一下，金营炸了锅。
将士们本来就受够了完颜亮的暴虐，现在他还要逼着大家送死。
11月27日，部将耶律元宜等人发动兵变，冲入完颜亮的大帐，用绳子把他活活勒死。
金军全线北撤。
南宋，活了。
争议：虞允文的功劳被吹过头了吗？
采石之战后，虞允文一战封神。
宋高宗夸他是"朕之裴度"，老将刘锜拉着他的手说："朝廷养兵三十年，大功乃出书生手，我辈愧死矣。"
后世更是把他跟周瑜赤壁、谢安淝水相提并论。
可也有人提出质疑。
第一，兵力对比没那么悬殊。
金军号称十七万，甚至六十万，但那是全军总数。实际在采石前线准备渡江的先锋部队，可能只有万余人。宋军1.8万，以逸待劳，又有水军优势，并非完全不能打。
第二，完颜亮之死主要是内乱。
就算采石打输了，完颜亮真正的死因是金国内部政变。如果完颜雍没在后方造反，完颜亮完全可能换地方再渡江。虞允文守住了采石，但金军北撤的根本原因是内讧。
第三，其他人的功劳被忽视了。
李显忠后来赶到了，刘锜在镇江挡住了金军东路，杨存中的部队也在附近。把全部功劳算在虞允文一个人头上，对其他将领不公平。
这些说法有道理吗？
有。
但别忘了，在当时那个节点——主将逃跑、新帅未到、军心涣散、敌军压境——如果没有虞允文挺身而出，采石很可能不战而溃。
一旦采石失守，金军渡江，建康、临安门户大开，南宋大概率提前灭亡。
虞允文的作用，不是他一个人杀了多少敌人，是他在最绝望的时刻，稳住了军心，组织了抵抗，为后续援军争取了时间。
这就像赤壁之战，东风是老天爷刮的，但如果没有周瑜点火，曹操照样不会输。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