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生活久了,我常常会遇到这样的场景:

铃木先生是日本一家大企业的课长,前几年,被派驻到中国的一家工厂担任总经理,为避免两地分居,他把孩子与夫人也带到了中国。

因为铃木先生所在的公司是世界500强企业,虽然他在公司内部的级别只是小小的课长,但是,顶着500强企业的光环,他成了中国当地政府的座上宾,当然公司给他的海外补贴也十分丰厚,于是,他做了一件十分大胆的事——请了一个中国保姆,帮他家打扫卫生与做饭。这样一来,铃木太太在孩子上学后就获得解放,要不去健身房和美容院,要不找人喝下午茶,享尽了“贵妇人”的荣华富贵。

今年,铃木结束了在中国的驻在,一家人回到了日本。已经习惯于保姆伺候的铃木太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她不得不重新捡起扫地机和饭勺,因为她再也雇不起保姆,也雇不到保姆——因为日本压根儿就没有雇佣保姆的社会文化。

日本的这一种社会文化,也让已经习惯于雇佣保姆的中国人,来到日本后就如同坠入地狱,买菜洗衣做饭扫地,啥事都得自己干,感觉尊严备受打击,幸福指数暴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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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这个人均收入不低、双职工家庭比例逐年攀升的发达国家,为什么像保姆这样的家政服务始终没有走入寻常百姓家呢?这背后,其实藏着一整套独属于日本社会的逻辑。

首先,是因为根深蒂固的价值观。日本人认为,家务活儿天经地义应该由家人来做,尤其是妻子或儿媳。这种观念并非凭空而来,而是战后日本“男主外、女主内”性别分工模式长期固化的产物:丈夫负责在外拼杀养家,妻子承担几乎全部无偿家务劳动。即便进入平成、令和年代,双职工家庭早已超过专职主妇家庭的数量,但“家务是家里人的事”这种心理惯性,依然顽固地留在很多日本人的潜意识里。

第二层原因,是日本人对“外人进家门”这件事有着异乎寻常的抵触。当三世同堂的大家庭解体、“父母+孩子”的核心家庭出现后,家庭空间变得高度私密,隐私意识空前强化,很多人连亲戚串门都要提前报备,更遑论让一个陌生人定期进入自己的私密居住空间、目睹家里凌乱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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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层原因,与日本人出了名的完美主义脱不开关系。欧美双职工家庭里,同一道菜连吃三天稀松平常,孩子的便当一个苹果加一片面包也不算失礼。但在日本,主妇给孩子做的午餐便当,不仅要讲究色彩搭配、营养均衡,甚至还会精雕细琢成卡通形象。这种对家务品质近乎苛刻的自我要求,让“请保姆换取家务时间”这条路径在心理上很难被接受——自己上阵反而更让人安心。

第四层原因,则是实实在在的制度短板与经济成本。长期以来,受雇于普通家庭的家政服务人员并不适用《劳动基准法》《最低工资法》《劳灾保险法》等一系列基本劳动保障,工作内容和时长也常常模糊不清,纠纷与权益受损的情况并不少见。与此同时,这一职业的社会评价始终不高,从业者也高度集中于中老年女性,年轻人几乎不愿意入行。供给端质量参差、保障缺位,需求端又觉得优质服务价格高昂——“与其花大价钱还不放心,不如自己咬牙做”,成了很多双职工家庭最终的选择。

值得一提的是,日本并非从一开始就没有保姆文化。上世纪六十年代之前,“女中”“帮佣”“家政妇”等名称的保姆,在相对富裕的家庭中并不罕见,只是随着核家族化推进、家电产品大规模普及,加上泡沫经济崩溃后,日本进入了长达30余年的经济低迷期,许多人的收入出现大幅减少,保姆这个职业逐渐从富裕家庭的日常生活中淡出,最终将停留在了怀旧电视剧里,成为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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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近些年,情况正在悄然起变化。少子老龄化叠加双职工家庭激增,让“谁来做家务”重新成为社会议题,日本厚生劳动省已经着手制定家政人员雇佣指南,虽然日本也出现了一些帮人打扫卫生、照顾婴儿的服务公司,但利用者极为稀少。而且相较于欧美和中国将家务外包视为理所当然的市场化逻辑,日本目前的接受方式大多倾向于按小时计费、经由正规企业中介的“家事代行”,而非“住家保姆”式的传统雇佣关系——某种意义上,这也是日本人用自己的节奏,在集体主义与个人隐私、传统性别分工与现代生活压力之间,摸索出一条折中之路。

说到底,一个社会要不要发展出“雇人做家务”这门生意,从来不只是经济账那么简单,它牵涉的是家庭观念、信任半径与劳动价值判断的总和。日本人选择自己扛下这份辛苦,某种程度上也映照出这个民族对“家”这个私密领域近乎执拗的守护。至于这份坚持还能撑多久,恐怕要看下一代双职工家庭,愿不愿意为自己多留一点喘息的空间,而整个社会愿不愿意接受保姆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