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多地连日遭遇40摄氏度以上的炎热天气。8月4日,首都圈首次发布高温重大预警(最高等级),总统李在明宣布进入“国家灾难状态”。5日,预警范围扩大到更多地区。酷暑中,收废纸的老人引发了对韩国高龄贫困问题的讨论。
当地时间2026年7月10日,韩国首尔,老年人在塔谷公园外排队领取免费餐食。视觉中国 资料图
据新华社报道,韩国疾病管理厅4日公布的数据显示,截至3日,全国累计报告中暑病例2221例,其中19人死亡。
4日,首尔市官员前往龙山区的一个巷子看望酷暑中收废纸的老人。首尔市政府调查显示,目前在首尔收废纸的老人约有2400人,其中80岁以上占52%,70多岁占39%。近七成老人表示,收废纸的原因是筹集生活费。
就韩国全国而言,收废纸的老人也不少。韩国保健福祉部2023年的调查结果显示,约有4.2万老人捡废纸,平均每天工作5.4小时,每周6天,一个月只赚15.9万韩元(约合人民币750元)。
韩国的老年贫困率高居不下,相对老人贫困率达到39.7%,在经合组织(OECD)国家中最高。一方面,由于该国快速的经济转型和高昂的生活成本等原因,如“儒家社会契约”和“孝道”这样的家庭安全网被削弱;另一方面,不成熟的养老金体系导致一部分现有老年人口几乎或完全没有保障。
此外,老年贫困倒逼延迟退休,但论资排辈的年功序列薪酬体系使企业和青年群体担忧挤占青年岗位。退休年龄改革的关键取决于能否先完成从工龄导向转为绩效导向的薪酬体系改革,而这一改革本身在韩国现实中又阻力重重。
“还能走路,就想自己赚钱”
“从早上6点30分工作到晚上8点,周日休息一天,但赚得再多(一天)也就赚5000韩元。”在首尔仁轩市场附近捡了20年废纸的金平英(81岁)对韩媒说,家人虽然也很担心,但因为没有做好养老准备,所以也没有办法。
首尔市虽然启动了设立避暑休息所和遮阳棚、在道路上洒水等酷暑综合对策,但收废纸的老人们很难享受到这些便利,因为他们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巷子和主干道之外的小路上。
相比于高温难耐,梅雨季的考验更为严峻。首尔一家废品回收站称,梅雨期间湿废纸每公斤的价格比平常下降20-40%,从每公斤50韩元降至30-40韩元。这是因为废品回收站在废纸湿透的情况下会扣重称量。在这种情况下,老人们表示一天赚1万韩元都很困难。一个废品站工作人员还说:“工厂不需要湿纸,捡废纸的竞争非常激烈。”
考虑到这些老人的处境,首尔市运营了一个名为“收集废纸长者岗位事业团”的项目,老人可将收集到的废纸送到指定销售处换取费用,还会获得补助金,收益约为原来的两倍。
韩国政府设立了多个老年就业项目,即便如此,不少老年人依然偏向于捡废品。据韩媒报道,这主要是因为收废品无门槛、可立即拿到现金、时间自由,且他们并不认为这种谋生方式不体面,而是将其作为维持尊严的一种劳动方式,有老人说:“还能走路,就想自己赚钱。不希望向子女和政府伸手。”
根据韩国国家数据处发布的数据,2025年该国70岁以上就业者人数为216.2万,比一年前增加了9.2%。70岁以上就业者突破200万人,是自数据处2018年开始公布此项统计以来的首次。其中,70岁以上女性就业者在去年首次突破了100万人。
梨花女子大学教授郑顺窦(音)指出:“现在的60岁比过去的60岁健康得多,这可能是工作的原因之一。”然而,“即使老人贫困率正在下降,但依然高居OECD第一,也有人属于不能停止工作的情况。”她建议,基础养老金应当重点发放给贫困老人,老人岗位也应当向民间进一步扩大。
“照顾缺口”与养老金制度缺陷
韩国的社会文化和心理结构深植于儒家传统,儒家社会契约从根本上建立在“孝”的概念之上,这是一种道德和社会约定。在这种约定中,家庭是为其成员(包括老年人)提供支持的主要来源。但随着现代生活成本激增、子女教育费高昂以及青年一代个人主义观念增强,“孝道”已无法承担起私有社会安全网的功能,导致韩国出现了“照顾缺口”问题。
韩国在2024年底正式进入了65岁以上人口占比超过20%的“超高龄社会”,但由于过去半个世纪里社会经济转型速度过快,其建立替代性综合国家社会安全网的能力有限,养老金体系在保护老年人免受贫困方面承受着巨大的预算压力和结构性问题。
韩国的养老保障体系由公共保障、企业和个人共同参与,分为国民养老金、退休养老金和基础养老金。其中,由国家主导的强制性国民养老金(NPS)建立于1987年,明显晚于其他发达国家。而且,由于平均缴费基数低、年限短,很多老人每月只能领到 40万-70万韩元(约合人民币1887-3301元),难以覆盖单身老人的最低生活开支。
即使是从企业退休的老人也面临“收入空白期”。韩国法定退休年龄为60岁,还有些人在50多岁时被企业强制退休,但目前国民养老金的开始领取年龄为63岁。(注:最初国民养老金的开始领取年龄为60岁,自2013年起每5年提高1岁)。
之所以不断延后养老金领取年龄,是因为老龄化加剧导致养老金缴费持续下降,国民养老金基金告急。韩国国会已通过改革方案,将国民养老金缴费率由收入的9%提高至13%,预计可将国民年金基金的耗尽时间点推迟约7至8年,到2060年代中期。此外,去年国民养老金还创下了历史最大规模的基金运营收益,耗尽的时间点预计将再推迟数年。
对韩国而言,人口老龄化的财政风险不断上升。经合组织7月2日发布一份报告,建议韩国继续推进养老金制度改革,应在2035年前同步提高养老金开始领取年龄和缴费年龄上限,此后再将两者与预期寿命挂钩。
“顶层积压”与薪酬体系改革
韩国正在讨论将现行60岁的法定退休年龄延长至65岁,但20至30岁的年轻人担忧青年就业机会减少,认为“必须进行考虑青年就业的劳动力市场改革。”
韩国雇佣劳动部2月发布的调查显示,高龄人群就业率突破70%,这是自1983年开始进行相关统计以来的首次。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青年就业指标继续恶化。
根据韩国国家数据处7月发布的就业动向资料,6月韩国15至29岁青年的就业人数同比减少19.7万人,就业率同比下降1.7个百分点至43.9%,连续第26个月下滑。
对于延长退休“挤占青年岗位”的担忧,不同年龄段出现了认知差异。民调中,40岁及以上的受访者中,认为“中老年层与青年层的岗位职责不同,对挤占岗位的担忧并不大”的回答占比最高。在20-30岁的受访者中,认为“由于对挤占青年岗位的担忧较大,应优先出台青年就业对策”的回答占了最大比重。
韩国经营者总协会的报告指出,如果进一步延长法定退休年龄,企业的用工成本负担将会加大,并可能对中小企业和青年就业带来负面影响。协会建议,与其直接延长退休年龄,不如优先改革薪酬体系,并扩大以“退休后重新雇佣”为核心的持续雇佣制度,这才是更为现实的替代方案。
高龄者工作时间变长,就一定会减少青年人的岗位吗?多项研究给出的答案更倾向于“否”。但是,韩国的年功序列型人事制度放大了高龄者与青年就业之间的冲突。
韩国企业目前的系统是根据资历提升职级、由职级决定薪酬和权限的“梯子”结构。在这种结构下,60岁左右的职员会在组织最顶层积压,组织和个人都无法承受下属成为上司的这种逆转。如果延长退休年龄,则加剧了这种顶层积压。
不少韩国专家建议改革薪酬体系,从基于工龄转向基于岗位价值与绩效的薪酬体系。这被认为是美国和英国在取消强制/默认退休年龄后,仍能在不引发世代冲突的情况下增加高龄就业的前提条件。
然而,薪酬体系的改革在韩国的现实层面面临困难。乐天集团近期在全公司推进以职务价值和个人专业性为核心的岗位与绩效薪酬制,并在修改就业规则时采用要求员工填写姓名和工号的公开署名方式征得同意,这引发了工会和劳工团体的强烈反对。工会方面认为,这种薪酬体系改革可能会加剧劳动者之间的竞争,并导致薪酬和劳动条件变得不稳定。
在如何延长就业时间方面,日本的经验既是前车之鉴,也是教科书。20年前,日本修法引入退休后重新雇用制度,虽然成功延长了雇佣期限,但在重新签订合同的过程中出现大幅削减工资的情况,被重新雇佣的老员工发现职责没变,钱却变少,产生了强烈的不公感,劳动意愿和生产力大幅下降。
为解决重新雇佣制的上述漏洞,日本从2020年起实施“同工同酬”,禁止正规与非正规雇佣之间出现不合理的待遇差距。
“最重要的是,改革的速度必须温和。”淑明女子大学经营专业研究生院院长权纯元撰文表示,企业适应新体制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操之过急的制度化必然会在政策落地前触发企业采取“提前退休”和“缩减招聘”的反制行为。配合养老金领取年龄的上调节奏进行阶段性推行,才是顺理成章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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