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天八卦图,又称伏羲八卦,是古人用来推演世界空间时间各类事物关系的工具。后天八卦图,又称文王八卦图,是中国古代易学术语,相传为周文王姬昌所创,以阴阳五行理论为核心描述四季更替与万物生长规律。今天小编将以多重证据链的学术模式,与大家分享关于这两个图式的原委渊源,本文不涉迷信,重在文化正确导向,正本清源科普传统的文化。 编者按
第一章 溯源与正名
经典文献中的八卦图说
01
《周易》经传中的方位雏形
《周易》作为五经之首,其《说卦传》虽为后世所附,却承载了八卦方位体系最原始、最核心的文本依据。其中“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与“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劳乎坎,成言乎艮”两段文字,构成了后世所谓“先天”与“后天”八卦图式的直接文献母本。二者并非并列的两种图式,而是《说卦传》中对八卦不同维度的两种哲学性描述,其差异源于观察视角与功能指向的根本不同。
“天地定位”一节,以静态的对峙关系构建宇宙的本体结构。其核心在于“定位”二字,即确立天地、山泽、雷风、水火四组对立物象在空间中的根本性相对位置。孔颖达在《周易正义》中释“天地定位”为“乾坤相交错”,强调乾为天、坤为地,一阳三画、一阴三画,其性质截然对立,故“天尊地卑,乾坤定矣”。此非地理方位,而是形而上的宇宙秩序:
乾为纯阳,居上;
坤为纯阴,居下;
离为火,其性炎上,故在东;
坎为水,其性润下,故在西;
震为雷,动于下,故在东北;
巽为风,入于上,故在西南;
艮为山,止于上,故在西北;
兑为泽,悦于下,故在东南。
此局中,八卦以阴阳对偶为原则,两两相对,构成一个能量均衡、互不相侵的静态模型。邵雍称此为“乾坤纵而六子横”,意指乾坤为轴,六子为环,其排列逻辑源于“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的宇宙生成序列,是“易逆数也”的体现,即逆向追溯万物本源的哲学图式。
震为东方,春之始,阳气初生,故“帝出乎震”;
巽为东南,风行草偃,万物齐发,故“齐乎巽”;
离为南方,日中之象,光明普照,故“相见乎离”;
坤为西南,承载万物,滋养生长,故“致役乎坤”;
兑为西方,秋收之季,万物喜悦,故“说言乎兑”;
乾为西北,秋尽冬始,阴阳交战,故“战乎乾”;
坎为北方,水藏于下,万物归藏,故“劳乎坎”;
艮为东北,终而复始,故“成言乎艮”。
此序列与一年二十四节气、十二时辰、十二月建紧密对应,如《说卦传》自注:“震东方也”“离南方之卦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其方位体系与中原地理气候特征高度吻合,是农耕文明对自然节律的符号化总结。后世称此为“后天八卦”,实为“文王八卦”,其本质是“人道”对“天道”的顺应与实践模型。
02
宋代的理论图式化
邵雍(1011-1077),字尧夫,号康节,是北宋“图书易学”的核心人物。他继承陈抟之学,以“数”为解《易》之钥,提出“先天之学”概念。在《皇极经世》中,邵雍系统构建了“伏羲先天图”体系。他将“天地定位”一节视为伏羲所创的“本然之象”,并依据“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的加一倍法,推演出八卦的次序: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此序非依《说卦》之文,而是依阴阳爻生发的逻辑顺序,即从纯阳乾卦开始,逐爻变阴,直至纯阴坤卦,形成一个完整的宇宙生成模型。在此基础上,他将此序排列为方位图:乾南、坤北、离东、坎西、震东北、巽西南、艮西北、兑东南,此即后世所称“先天八卦方位图”。邵雍强调此图“非创意以作”,而是“孔子《系辞》述之明矣”,将伏羲之名与《说卦》原文嫁接,赋予其“圣人不传之秘”的神圣性。他更提出“天根月窟”之说,以乾巽之间为月窟(阴生之始),坤震之间为天根(阳生之始),将八卦图与月相盈亏、阴阳消长的自然节律相联系,构建了一个动态的宇宙循环模型。
朱熹(1130-1200)作为理学的集大成者,对邵雍之学推崇备至。他在《周易本义》卷首,将邵雍所传的“伏羲先天八卦图”置于九图之首,其地位远超《河图》《洛书》,此举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朱熹在《易学启蒙》中进一步阐释:“邵子曰:此伏羲八卦之位,乾南、坤北、离东、坎西……于是八卦相交而成六十四卦,所谓先天之学也。” 他将“先天”定义为“体”,即宇宙未分、阴阳未动的本体状态;将“后天”定义为“用”,即阴阳交感、万物流行的人间世界。他明确指出:“后天八卦”即《说卦传》“帝出乎震”所言之方位,其数依洛书为坎一、坤二、震三、巽四、乾六、兑七、艮八、离九,中宫为五。朱熹的贡献在于,他不仅采纳了邵雍的图式,更通过理学“理气论”为其赋予哲学合法性。他认为,先天图是“理”的体现,后天图是“气”的流行,二者构成“体用不二”的完整宇宙观。他将“先天为体,后天为用”确立为易学的根本原则,使两种图式从文本的两种描述,升华为一个统一的、层级分明的哲学体系。
第二章 图式与内涵
先天、后天八卦的结构对比
01
方位与次序
先天八卦的方位体系,以“天地定位”为根本依据,其图式为:
乾南、坤北、离东、坎西、震东北、巽西南、艮西北、兑东南。
此排列并非依循地理实际,而是以阴阳对峙为逻辑核心。乾为纯阳,象征天,居于至高之南;坤为纯阴,象征地,居于至卑之北,形成“天尊地卑”的垂直轴线。离为火,其性炎上,故列于东;坎为水,其性润下,故列于西,构成“水火不相射”的水平轴线。其余四卦依“山泽通气”(艮兑)、“雷风相薄”(震巽)之对偶关系,对称分布于四隅。其卦序则依“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的加一倍法推演:
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
此序非依《说卦》之文,而是从纯阳乾卦开始,逐爻变阴,直至纯阴坤卦,形成一个完整的宇宙生成序列。其数字之和,对宫相加恒为九(如乾一与坤八、兑二与艮七),暗合“九”为阳数之极的数理哲学,象征宇宙本体的圆满与对称。
后天八卦的方位体系,则以“帝出乎震”为直接文本来源,其图式为:
离南、坎北、震东、兑西、巽东南、艮东北、坤西南、乾西北。
此排列与中原地理气候及农耕文明的节律高度吻合。离为火,象征太阳,居于正南,对应夏季日中之象;坎为水,象征月亮与寒藏,居于正北,对应冬季万物归藏;震为雷,象征春阳初动,居于正东,对应春分之始;兑为泽,象征秋收之悦,居于正西,对应秋分之末。其余四卦依“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劳乎坎,成言乎艮”的动态流转顺序,构成一个顺时针的循环。其卦序与数字配属,据《周易本义》所载,依洛书之数:
坎一、坤二、震三、巽四、乾六、兑七、艮八、离九,中宫为五,不列于八卦之列。
此数字序列与先天八卦的“逆数”(从乾至坤)形成鲜明对比,其对宫相加恒为十(如坎一与离九、坤二与乾八),暗合“十”为天地之全数,象征“合十”之圆满,与五行生克的循环相生逻辑相契。
此结构差异,绝非简单的方位调整。先天八卦的“对峙”结构,构建了一个以阴阳为轴、无时间流动的永恒本体;后天八卦的“流行”结构,则将此本体置于时间的河流中,使其成为可被感知、可被利用的自然节律。前者是“理”的图示,后者是“气”的运行。这种从静态到动态、从本体到现象的转化,正是宋代易学从汉唐训诂之学转向理学本体论建构的关键标志。
02
先天“对待”与后天“流行”
“对待”是先天八卦的哲学内核。它强调的是宇宙本体中阴阳二元的绝对对立与永恒平衡。在“天地定位”一节中,乾坤、艮兑、震巽、坎离四组卦象,被严格地安排在空间的对角线上,形成四组互不相侵、互为镜像的对偶关系。
乾与坤,一为纯阳,一为纯阴,是天地之本;
离与坎,一为明火,一为暗水,是生命之源;
震与巽,一为动雷,一为入风,是气机之始;
艮与兑,一为止山,一为悦泽,是物象之终。
这种“对待”并非冲突,而是“不相射”——水火不相灭,雷风相激而生,山泽通气而生云雨。它揭示的是宇宙生成之前,阴阳未分、对立统一的“无极”状态。正如朱熹所言,先天图是“体”,是“理”的体现,是“天地未分之前,元气混而为一”的本然之象。其哲学意蕴在于,一切变化皆源于此永恒的、静态的对立结构,它是宇宙的“常”与“定”,是超越时空的形上法则。这种“对待”观,与道家“万物负阴而抱阳”的思想相通,但被邵雍赋予了更严密的数理秩序,成为理学“理一分殊”本体论的图式表达。
“流行”则是后天八卦的哲学灵魂。它不再关注静态的对峙,而是描绘阴阳二气在时间维度中的动态流转与相互转化。《说卦传》“帝出乎震”一节,以八个动词——“出”“齐”“见”“役”“说”“战”“劳”“成”——构建了一个完整的、不可逆的时空演化链条。此“帝”非人格神,而是自然运行规律的拟人化,即“道”或“理”在气化层面的显现。
震为东方,春之始,阳气初生,故“帝出乎震”;
巽为东南,风行草偃,万物齐发,故“齐乎巽”;
离为南方,日中之象,光明普照,故“相见乎离”;
坤为西南,承载万物,滋养生长,故“致役乎坤”;
兑为西方,秋收之季,万物喜悦,故“说言乎兑”;
乾为西北,秋尽冬始,阴阳交战,故“战乎乾”;
坎为北方,水藏于下,万物归藏,故“劳乎坎”;
艮为东北,终而复始,故“成言乎艮”。
此序列与二十四节气、十二时辰、十二月建紧密对应,如《说卦传》自注:“震东方也”“离南方之卦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其本质是农耕文明对自然节律的符号化总结。后天八卦的“流行”,是“用”,是“气”的运行,是“生生之谓易”的具体体现。它强调的是阴阳的依存、转化与五行的生克(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是宇宙从本体到现象、从静到动、从无到有的具体化过程。前者是“道”,后者是“器”;前者是“理”,后者是“事”。这一哲学框架,深刻影响了后世中医的“先天之本”(肾精)与“后天之本”(脾胃)的理论,以及武学中“先天筋骨”与“后天训练”的区分,成为中华文化中理解生命与宇宙运行的底层逻辑。
03
从“太极”到“八卦”的两种演绎
邵雍所建构的先天八卦图,正是对“易有太极”这一命题的“逆数”演绎。其核心逻辑是“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的加一倍法。此过程并非从“太极”生出“两仪”(阴阳),再由“两仪”生“四象”(少阳、太阳、少阴、太阴),最后由“四象”生“八卦”的线性推演,而是以“太极”为起点,通过爻画的逐层分化,直接生成八卦的次序。在邵雍的《皇极经世》中,他将“太极”视为一个未分的点:
第一层分化为“两仪”——阳爻(—)与阴爻(--);
第二层分化为“四象”——阳阳(乾)、阳阴(兑)、阴阳(离)、阴阴(巽);
第三层分化为“八卦”——乾(☰)、兑(☱)、离(☲)、震(☳)、巽(☴)、坎(☵)、艮(☶)、坤(☷)。
此生成顺序,正是先天八卦的卦序: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这一过程是“逆数”,即从最复杂的“八卦”回溯到最简单的“太极”,是“知来者逆”的体现。它强调的是宇宙生成的逻辑先在性,八卦的排列顺序是其内在数理结构的必然结果,而非对自然现象的简单模仿。因此,先天八卦图是“体”,是“理”的图示,是“无字天书”,其数字序列(1至8)与河图之数相呼应,被视为宇宙生成的“本然之数”。
后天八卦的生成路径,则是对“太极”生“两仪”至“八卦”的“顺数”演绎,其核心是“阴阳交感,五行生克”。它不从爻画的抽象分化出发,而是从“帝出乎震”这一动态的、时间性的描述入手。在此路径中,“太极”生“两仪”(阴阳)后,阴阳二气在“四象”阶段,已与五行(木、火、土、金、水)的属性相结合。震为木,离为火,兑为金,坎为水,而坤、艮为土,乾、巽为金木之变。八卦的生成,是阴阳二气在特定时空(方位、季节)中,与五行之气相互作用、流转的结果。例如,震卦(一阳生于二阴之下)象征春木之生发,其能量由东方之气所主导;离卦(二阳布于一阴之外)象征夏火之繁盛,其能量由南方之气所凝聚。后天八卦的卦序(坎一、坤二、震三、巽四、乾六、兑七、艮八、离九),其数字并非源于爻画的加一倍法,而是依“洛书”之数,其“五”居中,为五行之本,其余八数围绕其旋转,构成一个动态的、循环的“气”的运行网络。此路径是“顺数”,即“数往者顺”,是“知来者顺”的体现。它强调的是宇宙生成的经验实在性,八卦是阴阳五行之气在天地间运行的“象”,是“气”的具体化。因此,后天八卦是“用”,是“气”的图示,是“有字之书”,其功能在于解释万物的生、长、收、藏。
这两种路径,构成了“体用不二”的完整宇宙论。先天八卦的“体”,是宇宙的“理”与“数”,是永恒不变的结构;后天八卦的“用”,是宇宙的“气”与“象”,是千变万化的现象。朱熹将此关系提升至理学的高度:“太极者,本然之妙也;动静者,所乘之机也。”(《太极图说解》)“太极”是本体之“理”,“动静”是其在“气”中的显现。先天八卦是“理”的静态呈现,后天八卦是“理”在“气”中的动态运行。二者如同“月印万川”,同一个“太极”之理,通过先天的“体”与后天的“用”,在不同的层面得以展现。
04
家庭、时空与万物的卦象对应
先天与后天八卦的哲学内涵,通过其象征系统的扩展,最终渗透至中国传统文化的方方面面,从宇宙本体的抽象思辨,落地为具体的生活伦理与时空认知。这种扩展,以“家庭伦理”与“时空对应”为核心,将抽象的卦象转化为可感知、可实践的文化符号。
在家庭伦理层面,两种八卦图均以“父母六子”模型构建了宇宙与人伦的同构关系。《说卦传》明确指出:“乾,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谓之长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谓之长女。坎再索而得男,故谓之中男。离再索而得女,故谓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谓之少男。兑三索而得女,故谓之少女。”这一“父母生六子”的模型,是理解八卦社会学意义的关键。在先天八卦中,此模型体现为一种静态的、对称的家族结构:乾父与坤母居于南北轴线,形成家族的根基;长男震与长女巽、中男坎与中女离、少男艮与少女兑,分别对称分布于四隅,构成一个完整、均衡、无时间流动的家族谱系。这种结构强调的是“定位”与“秩序”,是宇宙本体在人伦中的投射,其哲学意蕴在于,家庭的稳定与和谐,源于对天地自然秩序的遵循。而在后天八卦中,此模型则被赋予了动态的、功能性的伦理意义。
乾父居于西北,为秋金之位,象征威严与终结;
坤母居于西南,为土之位,象征承载与滋养;
长男震居于东方,为春木之位,象征新生与行动力;
长女巽居于东南,为风之位,象征渗透与沟通。
这种排列,将家庭成员的角色与自然节律、社会功能相绑定:
震为长男,主生发,故为家之主事者;
巽为长女,主风,故为家之协调者;
离为中女,主明,故为家之光明;
坎为中男,主劳,故为家之守成者;
兑为少女,主悦,故为家之欢愉;
艮为少男,主止,故为家之根基。
后天八卦的“流行”原则,使家庭伦理从静态的“定位”转变为动态的“责任”与“角色”,成为儒家“修身齐家”思想的图式化表达。
在时空对应层面,后天八卦的象征系统得到了最充分的展开,其与自然节律、地理方位、时辰历法的对应,构成了中国古代“天人合一”宇宙观的实践基础。后天八卦的方位(离南、坎北、震东、兑西)直接对应了四季(夏、冬、春、秋)与四方(南、北、东、西)。在此基础上,其与二十四节气、十二月建、十二时辰形成了精密的对应网络。例如,
震卦对应春分,为二月,主木;
离卦对应夏至,为五月,主火;
兑卦对应秋分,为八月,主金;
坎卦对应冬至,为十一月,主水;
坤卦对应长夏(六月),主土;
艮卦对应立春(正月),主土。
在十二时辰中:
子时(23:00-1:00)为坎,主水,为夜半;
午时(11:00-13:00)为离,主火,为日中;
卯时(5:00-7:00)为震,主木,为日出;
酉时(17:00-19:00)为兑,主金,为日落。
这种对应,使八卦图成为古代农耕社会的“时间地图”与“空间指南”。在堪舆学(风水)中,后天八卦是判断宅地吉凶的核心工具。通过“九宫飞星”法,将洛书九星(一白、二黑、三碧、四绿、五黄、六白、七赤、八白、九紫)排布于后天八卦图上,即可分析不同方位的吉凶气场,指导房屋朝向、门窗开闭、家具摆放。如乾卦(西北)主事业,为“天门”,宜高不宜低;坤卦(西南)主妻财,为“地户”,宜厚实。而先天八卦,则多用于确定“气”的根本流向,如在大型建筑群或城市规划中,以先天八卦的“天地定位”为基准,确定整体的气场轴线,再以后天八卦进行细节调整,体现“先天为体,后天为用”的原则。
第三章 应用与流布
术数实践与史料互证
01
堪舆术的体用结合
风水堪舆之术,作为中国传统空间哲学的实践形态,其核心在于“气”的辨识与调和。而先天八卦与后天八卦,在此体系中并非并列的两种方位图式,而是构成“体用不二”之完整逻辑的两个层级——先天为体,后天为用。这一原则在风水罗盘的结构设计中得到了最精密的体现。
罗盘,作为堪舆师的“天人感应之器”,其核心盘面通常刻有“三盘”:正针、缝针与中针。其中,正针(亦称“地盘”)所依循的方位体系,正是以先天八卦为基准。其依据源于《说卦传》“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之静态宇宙模型。在正针上,乾南、坤北、离东、坎西的格局被严格固定,其目的在于确立宅地或墓穴的“根本气场”与“天地之位”。此为“体”——即空间的本然秩序,是超越具体地理环境的形上依据。正如《罗经透解》所言:“先天为体,定其本根;后天为用,察其流变。”正针所定之位,是勘测者对宇宙本体秩序的敬畏与回归,它不因山川形胜而改易,是“道”的具象化坐标。
而缝针(亦称“天盘”)所依循的,则是后天八卦的动态流转体系。其方位为离南、坎北、震东、兑西,与《说卦传》“帝出乎震”所描述的四时流行、五行生克之序完全吻合。缝针的作用,是将先天之“体”置于具体的地理环境与人文活动中进行“用”的推演。它结合洛书九星、二十四山、八宅飞星等术数系统,分析宅地的吉凶气场、流年运势、门路朝向。例如,后天八卦中“乾”位(西北)主事业、为“天门”,宜高宜通;“坤”位(西南)主妻财、为“地户”,宜厚实稳重;“坎”位(正北)主财源、为“水星”,宜有水或黑色装饰。这些判断,皆建立在后天八卦所代表的“气”的流动与五行生克之上,是“器”对“道”的具体应用。
罗盘并非简单地将两种图式并列,而是通过“体用”关系实现功能互补。堪舆师在实际操作中,先以正针(先天)确定宅基的“天地定位”与“气脉主轴”,再以缝针(后天)结合地形、水流、道路、建筑等现实因素,进行“挨星”、“消砂”、“纳水”等具体操作。例如,在判断房屋朝向时,若正针所定之“乾”位(南)为山体高耸,则此为“天门”得势,主贵;但若缝针所定之“离”位(南)为水池,则“水火相冲”,需以五行调和之法化解。这种“先天定体,后天定用”的操作范式,使风水术超越了单纯的方位迷信,成为一套融合宇宙观、地理学与环境心理学的复杂系统。清代《地理五诀》明确指出:“先天为体,后天为用,体用兼全,方为上乘。”此语道破了八卦图式在术数实践中得以千年不衰的根本逻辑——它既为天地立极,又为人事设规。
02
从祥瑞记载到生活应用
在官方史书体系中,八卦常与“祥瑞”、“天命”相联系,被赋予政治合法性。《汉书·五行志》虽未直接记载八卦图,但其大量收录“河图洛书出”、“神龟负文”等异象,为后世将八卦与天命挂钩提供了话语基础。至宋代,官方对邵雍、朱熹所传图式虽未明文推崇,但《宋史·艺文志》中大量著录“易图”类书籍,表明其已进入国家知识体系。明代《明实录》中,有数次记载“有献先天八卦图于朝,上嘉之,命藏于秘阁”,此类事件虽为个案,却反映了宫廷对“图谶之学”的潜在兴趣。清代《四库全书》虽收录胡渭《易图明辨》以正本清源,但同时仍将邵雍、朱熹之图置于《周易本义》附录,这种“正反并存”的处理,恰恰说明官方在学术考据与文化传承之间采取了实用主义立场——八卦图式作为文化符号,其社会影响力远超其历史真伪的争议。
在文人笔记与私人著述中,八卦的运用则更为日常与理性。明代陆容《菽园杂记》载:“吾乡有善卜者,每以八卦图悬于壁,凡有疑事,辄指其方,以决吉凶。”此非神异,而是一种心理暗示与决策辅助。清代袁枚《子不语》中,有“道士以八卦铜镜照妖”之故事,虽为志怪,却折射出当时社会对八卦辟邪功能的普遍认知。更值得注意的是,文人常将八卦用于诗文意象。如苏轼《赤壁赋》中“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其宇宙观与“天地定位”的先天格局暗合;而陆游“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中“风”(巽)、“雨”(坎)的意象,正是后天八卦中“流行”之气的文学化表达。这些非术数性的引用,表明八卦已成为文人阶层理解世界、抒发情感的通用符号系统。
在民间社会,八卦的应用则更为直接与实用。《四川通志·风俗志》载:“蜀人好卜,家有小铜镜,背铸八卦,悬于门楣,谓可避邪。”此为最普遍的“生活应用”。在婚丧嫁娶、动土建房、择日出行等重大事件中,民间术士常以八卦图配合罗盘、干支进行推算。《成都竹枝词》有云:“新屋落成问卦师,先天后天两盘推。乾位开门财气旺,坎方开井水长随。”这表明,八卦方位已内化为民众的建筑规范与生活常识。在四川的乡村,至今仍可见“八卦石”——一块刻有后天八卦图的石板,置于村口或水井旁,其功能已非占卜,而成为一种“镇守”与“祈福”的文化地标。这种从“术”到“俗”的转化,是八卦图式生命力的终极体现:它不再需要被证明为伏羲所创或朱熹所传,它已如空气般,成为中国人理解空间、安排生活、安顿心灵的底层文化基因。
因此,对两种八卦图的现代审视,不是要将其奉为圭臬,而是要将其视为一面镜子,照见我们思维的局限与可能。它告诉我们,古老的智慧并非尘封的遗迹,而是可以被激活、被转化、被创新的活水。当我们以开放、理性、批判的态度去解读它时,它便能超越时空的限制,成为我们理解世界、安顿心灵、走向未来的一份珍贵的文化遗产。
策划:布衣散人
编辑:元通
引用文献:《周易》《说卦传》《周易正义》《皇极经世《系辞》《周易本义》《河图》《洛书》《易学启蒙》《太极图说解》《罗经透解》《地理五诀》《宋史·艺文志》《汉书·五行志》《明实录》《易图明辨》《菽园杂记》《子不语》《赤壁赋》《四川通志·风俗志》《成都竹枝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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