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生活中的出行障碍在家门口累积，会发生什么？|出行障碍|无障碍|生活圈

近年来，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潘海啸教授团队把视线投向了老龄化背景下的15分钟社区生活圈的真实可达性问题。

他们在研究中发现，生活圈内“有设施”并不意味着“真正可达”，不同人群的设施可达水平更是存在显著差异。

如何弥合社区生活圈服务供给与实际需求之间的差距？团队展开深入研究并探寻改善之策。记者就此与潘海啸教授展开对话。

把老年人和弱体力者
作为研究对象的必要性

上观新闻：您带领团队深耕“无障碍环境建设”研究20余年。这一次，怎么会想到把研究视线投向老龄化背景下15分钟社区生活圈的真实可达性问题？

潘海啸：有一个生活中真实发生的场景，触发了我对这个问题的思考。

我们学院离同济新村挺近，有不少老一辈的学者，也就是我自己的老师，住在那儿。我至今记得自己刚参加工作时他们年富力强的模样，但在近年来的多次走访与探望中，明显感到老师们真的“老”了。

有好几次，我亲眼看到老师在去菜场、超市买菜回家的路上，走到一半就走不动了，由于路边没有可以及时提供帮助的休憩设施，只能整个人趴在路边的小汽车车身上休息。伴随着体力不支、行动力减弱，他们走出家门的意愿明显降低，随之降低的还有他们参与各类社会活动、与外界保持交流的积极性。

看到他们在日常生活中、外出活动时所遇到的困难，我禁不住思考：随着老龄化社会的全面到来，传统家庭养老模式受到挑战，需要独自生活的老人越来越多，研究如何为老年人的日常无障碍出行创造更妥善的必要条件，其迫切性日益凸显。

而且，我们在长期的研究中发现，即便对于所谓的“健全人”，一生中总会出现“弱体力”的情况。人们在家门口的生活刚需包括买菜、餐饮、购物、医疗、休憩、教育、公共交通等。如果无法在走出家门不久，就顺畅抵达与满足上述需求有关的目的地，不仅会感到“不便”，长此以往，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导致社会交往的减少，认知水平无法随着社会的进步而提高。

从这个角度而言，15分钟社区生活圈真实可达性的全方位提升，与其说对提升部分人群的通行便利有益，不如说是一个于全龄段市民长期福祉有益、值得长期努力的目标。在15分钟社区生活圈范围内，面向全人群的“真实可达性提升”不仅可以为社区层面的共建、共治、共享创造更好的条件，还将拉近更多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促进整个社区在更大范围内形成包容、友好、宜居的氛围。

潘海啸教授认为，“建设一个更具包容性、通行更无碍的城市，需要持续地将个体障碍转化为可治理的任务，将设施配置转化为真实可达的依托”。

生活圈范围与服务异质之余
“障碍”在出行中累积

上观新闻：展开调研后，你们很快就发现，15分钟范围内“有设施”，并不等于行动能力受限人群真正“可达”。在基本设施根据规划已经配置好的情况下，仍然存在部分人群难以使用、无法获得与之配套的服务的情况。这反映出什么问题？

潘海啸：进一步研究后，我们发现了上述现象背后几个比较突出的问题。

第一，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们把增设绿地、休闲空间等“美化环境”类举措，视为改善老年人居住生活质量的良策。但我们在调研中发现，反而是菜场、超市等最基本的生活服务设施的可达问题，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

除了食品类服务，可达问题还不时发生在社区与医疗服务、公共交通（如公交车站、地铁站）的连接上。

第二，老年人和弱体力者的出行能力由身体条件与环境条件共同塑造。

一方面，通行路上的“障碍”零散、多样，常以无法预测的随机形式出现。在居住和户外环境方面，多以建筑内外门槛多、步行途中缺少座椅或倚靠设施等体现；在社区道路方面，多体现为电动两轮车造成的通行风险、建筑入口缺坡道或存在高差、车辆占道或过街时间不足等；在地铁服务设施方面，多体现为无障碍电梯入口难找、站内换乘困难、到达无障碍出入口过街困难等。

另一方面，这些“障碍”往往通过环境条件与基础设施限制之间的相互作用，在完整的出行链条中累积而成。

第三，我们通过测度静安寺街道、九里亭街道等社区居民真实的15分钟活动空间发现，有相当一部分居民的活动空间超过了既定的行政区域。相对于生活在外圈地区的市民，生活在中心城区的市民的活动扩展空间更大。

由于居民在社区生活圈内的可达性不仅取决于设施数量与质量，还取决于路网联通、土地混合与社区开放性，15分钟无障碍社区生活圈的实现，有赖于相邻街道和相关部门开展联合规划。

研究发现，社区中时常发生老年人“抄近路”现象的空间，往往存在步行“刚需”未得到妥善安排的可能。

城市精细化治理
需多一点较真的实验精神

上观新闻：上海每个社区的具体情况有所不同。您觉得怎样的制度安排，可以有助于上述问题得到改善？

潘海啸：当城市处于空间增量扩张期，规划师往往会站在全市的角度，安排各种生活服务设施，这对全局性的设施安排迅速落地是有利的。但随着城市的扩张放缓，规划重点转向“以人为本”的空间品质提升，社区成为服务供给、城市创新与社区参与的关键尺度。如果此时我们还只是从单一的全局视角来看问题，一些举措落到具体某个社区的适应性会打折扣。

所以，在街道层面，应该有一些属于自己的规划能力，需主动对区域内的改善性需求和举措作深入研究；需与这些改善性需求和举措涉及的、相邻的街道、公共交通、市政部门合作，在搭建共议平台的基础上充分讨论、寻找改进问题的对策。

当大家形成共同的问题意识后，要组织培训，教给大家一些“工具箱”，让他们知道这些问题是有专业的办法可以解决的。而且，要帮助相关的工作人员意识到，无论是解决问题，还是为了解决问题与其他单位沟通，采用专业的语言和方法都会更加有效。

采用专业的语言和方法，不仅能提升沟通的准确度与效率、增进互信，还有助于形成一些更好的技术解决方案。形成初步方案以后，可以在充分调研的基础上，先在局部做一些尝试。最好是从规划的角度、从城市管理的角度，都配置一定的资源，做一些实验。

这在我们专业叫作“实验型的城市管理方法”，注重从特定问题出发，与过去较为常用的“先打造样板间，再推广”有所区别。相较于“打造样板间”，实验型方法更较真，更具实验精神，更强调每一个局部区域的特殊性。允许实验中存在失败，允许把失败和想象结合，在分析失败原因的基础上，探寻改进的方向。这可能是城市提升精细化治理能力道路上一条必经的路径。

潘海啸教授团队设计了一幅“自上而下”与“自下而上”相结合的《“15分钟无障碍社区生活圈”建设流程图（建议）》。

评估手册的推广与传播
如何做得更好

上观新闻：为了能推进相关问题的改进，您和团队设计了一幅“自上而下”与“自下而上”相结合的《“15分钟无障碍社区生活圈”建设流程图（建议）》，和一套完整的社区全过程无障碍评估办法。拿着你们设计的“评估手册”，哪怕是一个社区商业网点的管理者，也能循着清单，评价自家门口的空间设计是否合理，配套的设施有无达到基本要求。这么有“督导”价值的“工具包”，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可以让更多的人看到、了解？

潘海啸：我们曾想把这份“评估手册”放到学院的网站，或者我们团队的微信公众号上，让有兴趣了解的人可以自行下载，也欢迎大家多提意见，帮助我们进步。毕竟，每个社区的具体情况、遇到的问题都不同，我们只是率先搭建了一个解决问题的框架，希望能够起到引发关注、凝聚共识的作用。但坦白来讲，这样做的传播面十分有限。

除此之外的抓手，大概还可以包括：把相关的信息和内容，尽可能广泛地介绍、提供给关注、重视、研究“15分钟社区生活圈建设”“无障碍环境建设”的有志之士及重视提升服务品质的政府部门、窗口单位，等等。

有了这个手册和它提供的框架、思路，他们未来遇到问题需要与有关部门或专业人士沟通时，会更专业、更容易一点。

建设一个更具包容性、通行更无碍的城市，需要持续地将个体障碍转化为可治理的任务，将设施配置转化为真实可达的依托，更须从拓展无障碍环境公共认知、赋能地方治理、深化弱势群体参与机制、发展因地制宜的宜居社区等多条路径协同发力。期待我们能群策群力，把这几条值得为之努力的路，走得又稳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