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4年秋,可敦城(今蒙古国布尔干省青托罗盖古回鹘城)。
北风卷过土拉河上游的草原,枯草贴地伏倒。
城外聚集了七州十八部的首领——这些是辽朝在西北边境最后的军事力量。
一匹青马从队伍中走出。
马背上的男人四十七岁,契丹人,穿的是辽兴军节度使的甲胄。
他在马上转过身,面向众人开口说话。
风把他的声音撕碎又拼合,传到队列最后一排时已经只剩片段,但没有人听不清他的意思——辽尚未亡。
这个人叫耶律大石,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八世孙。
九年之后,他的名字将成为一个帝国的代称。
而此时,他手边只有二百骑兵。
辽朝在天庆五年(1115年)还看不出即将覆灭的征兆。
那一年,二十八岁的耶律大石在上京临潢府(今内蒙古巴林左旗)考中了进士。
《辽史》记载他“通辽、汉字,善骑射”,这八个字放在契丹宗室子弟身上极为罕见。
辽朝以马上得天下,贵族子弟自幼习武是常态,但通晓汉文并能通过科举考试——且是殿试——意味着此人同时接受了游牧传统与中原文教两套系统。
辽以翰林为“林牙”,耶律大石被擢为翰林应奉,不久升承旨,世人遂称“大石林牙”。
此后他历泰、祥二州刺史,官至辽兴军节度使。
对于辽太祖八世孙来说,这个升迁轨迹不算快,但也不算慢——在辽末官场上,平稳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奢侈很快到头了。
辽末的政治腐败在天祚帝耶律延禧手中达到顶峰。
这位皇帝最著名的事迹之一,是在酒宴上当着完颜阿骨打的面羞辱对方——这为日后女真人的反叛埋下了伏笔。
金太祖完颜阿骨打起兵后势如破竹,长春、辽阳、上京、中京相继陷落。
天祚帝的应对策略只有一个字:跑。
金人陷长春,他跑;陷上京,他跑;陷中京,他还跑。
一路从广平淀退到燕山,从燕山退到云中,最后退入夹山(今内蒙古大青山一带)。
天祚帝跑得倒是快,但留下一座几乎不设防的南京析津府(今北京)。
保大二年(1122年),金兵大举南侵。
耶律大石此时正担任辽兴军节度使,留守南京。
天祚帝已经跑了,南京城里的官员和军民需要一个主心骨。
耶律大石与宰相李处温等人商议后,做出了一个决定:拥立秦晋王耶律淳为帝。
耶律淳是辽兴宗耶律宗真的曾孙,天祚帝的堂叔。
这个政权史称北辽。
耶律淳将兵权交给了耶律大石。
这是耶律大石第一次掌握一个政权的全部军事力量——虽然这个政权只控制着南京及其周边几座城池。
北辽面临两个敌人:南面的北宋和东北面的金。
耶律大石的对策是向金称臣示弱,同时与北宋修好,合力抗金。
这个策略在纸面上无懈可击——联合次要敌人对付主要敌人,经典的地缘政治操作。
但北宋不按剧本走。
宋廷一心只想趁火打劫收回燕云十六州,不仅不接受联辽抗金的提议,反而出兵直取南京。
宋军来了。
耶律大石率数千轻骑迎战。
这是他军事生涯中的第一次实战。
《辽史》没有记录此战的详细过程,但结果很明确:宋军大败。
宋军败而不馁,增派大军再攻燕京,并向耶律大石送去招降书。
耶律大石当着将士的面撕毁降书,说了七个字:“无多言,有死而已。”
辽军从后方包抄宋军,宋军恐慌溃逃,耶律大石乘胜追击直至雄州。
两战两胜,对手是北宋。
耶律大石的军事天赋初次显露。
但北辽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北宋。
1123年,金军逼近南京。
辽金再战,耶律大石被天祚帝任命为都统。
《辽史》记录得极为简略——“在居庸关抗金之役中为金军俘获”。
十五个字,写完了一个将领最耻辱的时刻。
金军统帅完颜宗望没有杀他。
不但没杀,还把俘虏的辽军都统绑在马前,强迫他为金军带路进入夹山。
夹山隐藏于两山之间,易守难攻,更有六十里的泥潭作为天然屏障,金军此前多次望而兴叹。
耶律大石带路了。
这件事在传统史观中几乎不可原谅。
一个辽朝宗室、进士出身、节度使级别的将领,为敌军带路攻打自己君主的藏身之地。
但史料没有记录他的心理活动,我们只知道他照做了。
金兵顺利进入夹山,直捣天祚帝的行帐——好在天祚帝当时在应州一带“游猎”,幸免于难。
金太祖看重耶律大石的才能,不仅归还了他的儿子,还赐予美女,任命他为大将完颜宗翰的谋士。
高官厚禄、娇妻美妾——金人试图用一切方式拴住他。
保大三年(1123年)九月,耶律大石从金营逃脱,投奔天祚帝。
天祚帝赦免了他擅立耶律淳的罪。
但赦免不等于信任。
耶律大石“心不自安”——《辽史》这四个字是整件事的关键。
一个被俘又逃脱、曾另立皇帝、又为敌军带过路的将领,在一个多疑的君主手下,能活多久?
保大四年(1124年)七月,天祚帝自夹山率师东伐,准备与金军决战。
耶律大石劝阻。
他的理由后来被记录在《辽史》中:“自金人初陷长春、辽阳,则车驾不幸广平淀而都中京;及陷上京,则都燕山;及陷中京,则幸云中,自云中而播迁夹山。
向以全师不谋战备……”话没说完,意思很清楚:之前你手握全军的时候不备战,一路逃跑,现在只剩残兵败将了,反而要决战?
天祚帝不听。
耶律大石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他杀了监视自己的乙薛和坡里括,“置北、南面官属,自立为王,率所部西去”。
身边只有二百铁骑。
二百人。
这就是一个王朝最后的火种。
他们北走可敦城。
可敦城是辽朝在西北边境的军事重镇,位于土拉河上游,唐代北庭都护府故地,今蒙古国布尔干省境内。
耶律大石到达后,召集了七州十八部的首领。
这些部落是辽朝在西北边境的屯军和藩属,还不知道中原的变故。
耶律大石向他们宣告了辽的危亡,号召重建辽朝。
“遂得精兵万余”。
从二百到一万余。
可敦城成了耶律大石的第一块根据地。
他在这里“养兵待时”,同时联结西夏、南宋等政权及西北各部,共同对抗金朝。
他自立为王,建号“延庆”。
《辽史》以他出走的时间——1124年二月——作为延庆元年的开始。
也有学者考证,他实际到达可敦城并在同年九月称王改元。
可敦城不是终点。
金朝的压力迟早会追过来。
耶律大石需要更远的地方。
金天会八年(1130年),耶律大石率部西征。
西征的第一站是高昌回鹘。
耶律大石遣人致书高昌回鹘可汗毕勒哥。
书信的内容被记录下来:“昔我太祖皇帝北征,过卜古罕城,即遣使至甘州,诏尔祖乌母主曰:‘汝思故国耶,朕即为汝复之;汝不能返耶,朕则有之。’
”——这段话打的是历史牌:辽太祖时代我们两家就有交情,现在我来借道。
毕勒哥亲自出迎,献马、驼、羊,表示愿以子孙为质,归附西辽。
学术界认为,这一年即高昌回鹘附属于西辽之年。
也有研究指出,耶律大石征服高昌回鹘应在1137年春前后。
无论具体年份如何,高昌回鹘的臣服为耶律大石打开了西进的大门。
1130年,耶律大石继续西征。
穿越茫茫戈壁与沙漠,彻底摆脱了金军的追击。
他在东线击退了金兵的进攻,在西边得到了突厥语各部族的支持。
根据地逐渐稳固。
延庆元年(1132年)春,耶律大石在叶密立(今新疆额敏县)正式登基称帝。
他采用了双重尊号:对内亚游牧民族自称“菊儿汗”(又译“葛儿汗”),意为“汗中之汗”;对汉地传统则称“天祐皇帝”。
群臣上汉尊号,建元“延庆”。
国号仍为“辽”——史称西辽。
西辽帝国正式建立。
一个从二百骑兵起家的流亡政权,在万里之外的西域重新升起了辽的旗帜。
耶律大石的帝国梦不止于叶密立。
称帝后,他继续西进。
下一个目标是东喀喇汗国。
东喀喇汗国此时的首都在巴拉沙衮(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以东,楚河畔碎叶城东)。
汗王伊卜拉欣二世正被境内的康里人和葛逻禄人搅得焦头烂额。
1134年初,伊卜拉欣主动归附西辽。
耶律大石废除了他的汗号,改封为“土库曼·伊列克”(意为“土库曼王”)。
东喀喇汗国成为西辽的附庸国,伊卜拉欣迁居喀什噶尔,继续统治葱岭以东、天山以南的绿洲。
同年三月,耶律大石迁都巴拉沙衮,更名为虎思斡耳朵。
虎思斡耳朵(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东南布拉纳)——这个名字在契丹语中意为“强大的宫帐”。
从可敦城的临时据点,到叶密立的称帝之地,再到虎思斡耳朵的正式都城,耶律大石的版图在十年间向西推进了数千公里。
西辽的扩张没有停止。
高昌回鹘、东喀喇汗国、西喀喇汗国、花剌子模相继臣服。
葛逻禄、康里等游牧部族也被纳入版图。
西辽的势力范围从新疆一直延伸到阿姆河中下游。
但真正的考验还在西面。
塞尔柱帝国。
11至12世纪伊斯兰世界最强大的军事力量,曾经挟持阿拔斯哈里发、活捉拜占庭皇帝、大破法蒂玛王朝占领耶路撒冷。
虽然到12世纪中期塞尔柱已经显出衰态,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它仍然是中亚和西亚无可争议的霸主。
1141年,西喀喇汗国与葛逻禄人爆发冲突。
西喀喇汗的马赫穆德向宗主国塞尔柱求援。
塞尔柱苏丹艾哈迈德·桑贾尔从呼罗珊、西吉斯坦、伽色尼、马赞德兰、古尔等各邦召集兵力,最终聚集了近十万大军。
据说桑贾尔花了整整六个月的时间召集和检阅这支军队。
七月,桑贾尔率军渡过阿姆河,进入河中地区。
桑贾尔派使者传信给耶律大石。
信的内容没有被完整记录下来,但塞尔柱方面的态度很清楚:要么交出葛逻禄人,要么开战。
耶律大石的选择是后者。
九月九日,两军在撒马尔罕以北的卡特万草原对峙。
史料对双方兵力的记载并不完全一致。
塞尔柱联军号称十万。
西辽方面的兵力没有确切数字——但几乎所有记载都指向一个事实:西辽兵力处于劣势。
卡特万草原的地形开阔,适合骑兵冲锋。
塞尔柱联军以传统的伊斯兰军队阵型展开——重骑兵居中,轻骑兵两翼。
耶律大石的阵型则更为灵活。
战斗的过程在后世记载中已经模糊。
但我们知道结果:塞尔柱联军惨败。
阵亡三万人。
桑贾尔收拾残部,与西喀喇汗可汗马赫穆德仓皇逃往忒耳迷(今乌兹别克斯坦铁尔梅兹),渡过阿姆河返回呼罗珊。
塞尔柱帝国的势力从此退出河中地区。
卡特万战役的意义不止于一场军事胜利。
这是继751年怛罗斯战役之后,历史上第二次东亚文明与伊斯兰文明的大规模对抗。
有史家评论道:“伊斯兰教第一次屈服于一个不信教的政权。”
西辽成为中亚最强大的国家。
耶律大石的名字从此威震亚欧。
耶律大石在中亚的统治有一个显著特征:汉化。
这不是一句空话。
西辽的政治制度可以逐条核实:耶律大石称“天祐皇帝”,采用汉式尊号;年号“延庆”“康国”,全部是汉文;庙号“德宗”——这是中原王朝的庙号制度;官方诏书以汉文写成;按照汉地制度铸造“康国通宝”等年号钱币。
这不是一个游牧汗国,这是一个带着中原王朝制度基因远徙万里的流亡政权。
有学者评价:耶律大石从小就受中原文化熏陶,崇尚中华文化。
他建立西辽后大力推行中原典章制度,推动了中华文化在西域的传播。
“使汉族文化圈向中亚地区扩展,汉文化得到了自唐之后又一次向西传播高峰。”
西辽帝国的统治维持了中亚地区半个多世纪的基本和平,推进了社会经济的发展。
丝绸之路自唐末五代以来趋于停滞,西辽的统治“开拓和恢复了”这条东西方通道。
耶律大石还在世时,他的名字就已经超出了个人的范畴。
欧洲在12世纪流传着“祭司王约翰”的传说——一位遥远的东方基督教君主,率领大军西征,将成为基督教世界的救星。
这个传说的原型之一,就是耶律大石。
他的名字“大石林牙”成为西辽帝国的代称。
在中亚各国的史书中,西辽帝国直接被称为“大石林牙”。
用一个人的名字指代一个国家——世界历史上能做到这一点的,屈指可数。
康国十年(1143年),耶律大石在虎思斡耳朵去世。
享年五十七岁。
庙号德宗。
他去世时,西辽已经是一个疆域辽阔的多民族王朝。
从可敦城的一万余残兵,到卡特万草原上击败十万联军的帝国——只用了不到二十年。
太子耶律夷列年幼,皇后萧塔不烟遵照遗命权国称制,号“感天皇后”。
西辽又延续了七十余年,直到1218年被蒙古所灭。
耶律大石去世后,《辽史》对他的记载极为简略。
元修《辽史》共116卷,关于西辽的内容仅作为《天祚帝本纪》的附录。
史料的匮乏让后人对他的了解始终隔着一层纱。
但一个事实无法被史料的多寡抹去:一个辽朝的末代宗室,在被俘、逃脱、劝谏不被采纳之后,带着二百骑兵北上可敦城,西迁万里,在异域重建了一个延续九十余年的王朝。
他通晓契丹与汉两种文字,考中进士,官至节度使,又能在战场上击败十万联军。
文武双全四个字,放在他身上不是修辞,是事实描述。
1124年秋天,可敦城外的风还在吹。
耶律大石在马上转过身,面对七州十八部的首领。
他开口说话时,声音被风撕碎又拼合。
但队列最后一排的人也能听清他话语里的意思。
他不是在号召他们复国。
他是在告诉他们——国还没有亡。
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辽的文字、辽的制度、辽的年号,辽就没有亡。
九年后,叶密立的春天,他在群臣的簇拥下登基称帝。
契丹语中他被称为菊儿汗,汉文里他是天祐皇帝。
文武百官按照故辽的中原方式行礼。
册封一路追随的元妃萧塔不烟为昭德皇后。
那一刻,从可敦城到叶密立,从二百骑兵到万里疆土,一个被历史逼到绝境的人,用自己的方式回答了那个问题——
辽亡了吗?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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