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没有把石头带走。他把它放回了切割机旁边,对师傅说了一句:“再切一刀。”
切割师傅愣了一下:“还切?这一刀已经出绿了。按规矩,出了绿就是半赌料,可以卖了。你再切一刀,万一垮了……”
“切。”
师傅没再劝。他把石头重新固定好,按照林渊新画的那条线,把砂轮片对准了原石的另一侧。这一刀比刚才深,要切进去将近五厘米。机器的轰鸣声重新响起来,泥浆顺着切口往外淌。
沈浪站在旁边,双手紧紧攥着推车的把手。
围观的人比刚才多了一倍。那个戴草帽的中年人没有走,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旁边又来了几个人,有两三个一看就是跑料子的商人,手里拿着强光手电,目光一直落在切割机的方向。
砂轮的声音停了。切割师傅打开机台盖,拿水管冲了一下切口面。水流把石粉冲掉之后,露出的那片绿色比刚才更深、更浓。面积也大了——从指甲盖大小扩展到了大约半个手掌那么大。
“还是一色,”师傅的声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上扬,“颜色没变种,水头比刚才那一面还好。”
围观人群里有人发出了低低的吸气声。
林渊蹲下来,亲自拿手电贴在那个新切口面上打了一下光。光线透进去很深,几乎要穿透石皮照到另一边。手电光照过的地方,那种浓艳的碧绿色把整片区域都染成了温润的绿,让人移不开眼。帝王绿。而且是大面积的。
他站起来,把石头放回推车上。“不切了。”
围过来的人更多了。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踮着脚往前挤,有人问了一句“出了什么料子”,前面的人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帝王绿,满绿”。
“帝王绿”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水面。人群的骚动明显加剧了,刚刚还只是凑过来看热闹的人,这时候都在往前靠,目光从切口面一直打量到石皮表面,像是在估算这块石头里面到底能出多少料子。
戴草帽的中年人最先开了价:“小兄弟,五千万。这块料子你什么都不用做了,直接转给我。”
林渊没有接话。他站在推车后面,双手搭在车把手上,目光平静。
旁边另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紧接着开口:“我出六千万。你这料子才开两面,剩下的风险我担。这个价不算低了。”
“六千万也好意思叫价?”第三个人挤到前面来,是个五十多岁的光头男人,脖子上挂着一条拇指粗的金链,“八千万。你这一刀切出来的,值这个数。”
林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推车上的石头。八千万——如果是一周前,这个数字从他耳边滑过的时候,他的心跳肯定会漏一拍。但此刻他站在切割机的轰鸣声和人群的嘈杂声中间,反而比想象中冷静。他知道这块石头不止这个价。透过切口那一角能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那片碧绿的光晕覆盖了石头内部大半区域,颜色浓、水头足、分布均匀,料子完整度极高。
“九千万。”又一个人加价了。是个穿灰布衫的老头,蹲在人群边缘,慢吞吞地说了一句。他喊完之后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等着。
光头男人看了灰布衫老头一眼:“赵老,您这不是抬价嘛。这块料子九千万拿回去,您还能有多少利润?”
灰布衫老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金牙:“我高兴。”
林渊站在推车后面,安静地听了几轮报价。当价格停在九千八百万的时候,他开口了。
“一亿。”
他报的是自己的心理价位。不是他不想继续等价格再涨,而是这块料子再切下去,风险会转移到买方身上。他开出了一个他认为合理的上限,让对方自己权衡。
全场安静了大约三四秒。
光头男人皱着眉算了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高了,我没利润。”他退出人群,走到后面去了。
灰布衫老头没有走,他站起来走到推车前面,拿起手电照了一会儿切口面。然后他关掉手电,转头看着林渊:“一亿,我收了。转账还是现结?”
“转账。”
老头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不到两分钟,林渊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到账通知,一串零,刚好是他报的那个数。扣掉十万的成本,净赚九千九百九十万。
他把石头从推车上抱下来,放到老头脚边。老头蹲下去,用手掌摸了一下那面切口,像在摸一块温热的石头。他没有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落下来。
沈浪站在旁边,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好半天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话:“大哥,你这是……”
“运气好。”林渊把手机放回口袋。
周围的人群慢慢散了。有人离开的时候还在回头张望,嘴里嘟囔着什么,但听不太清楚。切割师傅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把机台清理干净,准备接待下一位客人。
林渊转身朝市场出口方向走。沈浪推着空车跟在他旁边,走了几步才想起来问:“那块石头,你一开始就知道里面有帝王绿?”
“不知道。”林渊说,“赌石嘛,赌的就是不知道。”
他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停下来。市场里的喧嚣在他身后慢慢变成一团模糊的底噪——有人喊价、有人叹气、有人在水龙头旁边冲洗切口面,水声哗啦啦地响,混在午后的阳光里,像这个市场从来都在运行的声音。
走到市场门口的时候,林渊停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堆叠成山的原石,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一亿。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让他觉得特别兴奋。他反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打开了一扇自己还没准备好面对的门。
沈浪把推车还到租车点,跑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大哥,晚上吃什么?我请你,别跟我客气。”
林渊看了一眼远处的天色,午后的太阳已经偏西了。他说:“先回酒店洗把脸,然后再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南疆小城的街道上。路面不太平整,两旁的店铺招牌新旧交替,有的写着翡翠加工,有的挂着“缅甸原石直供”的横幅。空气里那种混着土腥和矿石味的气息被傍晚的风吹得散了一些,远处有人正在收摊,铁皮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发出一长串哗啦声。
林渊走了一段路,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口袋里空空的,只有手机安静地贴着布料。他想起那块帝王绿原石切口面上那种通透的、好像能吸走光线一样的绿色,忽然觉得那东西不像是石头——更像是时间凝固了之后留下的颜色,然后被埋进了地下,等了几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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